“谁说我要跪的?”钟荟一脸莫名其妙,“现在他们都在内里,跪给谁看去?阿兄也起来歇歇罢,木板子下就是水,阴寒之气渗上来,跪久了要伤腿脚的。”
钟荟一出门便看到廊下跪得笔挺的身影。小书僮抱着个蒲团垂首立于他身侧,不知在他耳边说着甚么,那孩子与阿杏年事相称,生得肥大孱羸,一张其貌不扬的苦瓜脸皱成一团,比先前更添了几分沮丧。
把吃剩的饼都捻碎喂了鱼虫,她估摸着时候差未几了,便从袖子里取出绣帕擦洁净手,回到廊下直直跪好。
“‘不以含混废礼,阿兄有卫大夫伯玉之风,’”钟荟没法,便叫阿杏在旁铺上垫子,盘腿坐在姜悔身边,“贤人说身材发肤受之父母,做君子当然好,做个老寒腿的君子可就不美了,还请阿兄爱惜身材。”
小书僮仿佛找到了知己,差点热泪盈眶:“小娘子说的极是,郎君您就算要跪,好歹也垫些东西啊,落下病根可如何是好啊?”
姜悔顿了顿,艰巨地一个字一个字道:“祖父是元丰四年蒲月里仙逝的。”
“但是姜昙生热诚泼墨在先,要罚也该一起罚,如何偏就他一个没事?”钟荟撅了撅嘴,那不忿虽大半是装出来的,却也有几分至心实意,“还把我的食盒踢翻了害我饿肚子!”
阿枣把披风、毡毯等御寒之物一股脑地堆在钟荟身上,阿杏一边掐她人中一边做张做致地哭天抢地:“哎呀我的小娘子,您醒醒啊!莫丢下奴婢啊!我们小娘子身娇肉贵,是个顶顶金贵的人啊!怎能如此作贱呐!”
一回味这话倒像是在苛责嫡妹,脸又是一红,从速找补道:“我......我不是说二mm你,你本就不该受罚的。”
不知不觉过了一个时候,一堂课讲完,秦夫子正要掀帘子出去看看两个受罚的门生,以免再闹甚么幺蛾子,便听到阿枣吊着尖细的嗓子惊呼:“小娘子!小娘子您如何了?大事不好了!小娘子晕畴昔了!”
“我…与他们不一样,”姜悔苦笑了一下,“二mm或许有所不知,我是元丰五年七月里生的。”
“阿兄不必自责,是我自个儿要来的。”钟荟调皮地皱了皱鼻子,“听夫子讲课多闷啊,浑不如在此吹吹风赏赏景安闲。”
“我殴打兄长,天然是该罚的。”姜悔端着张一本端庄的小脸,毫不踌躇地答复道。
阿枣见她闷闷不乐,很上道地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钟荟接过来翻开一看,是个油酥饼,笑着骂了声:“好你个阿枣,竟敢背着你家娘子私藏点心!”便小口小口地吃起来,不时从饼上拈了少量碎屑抛进水中。
小书僮长得固然獐头鼠目,却有几分眼力见,忙把蒲团递上去,姜悔这回终究未再推让。
姜悔皱了皱眉,显是不敢苟同,暖和隧道:“‘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我既然领了罚,即便没人瞥见也不能做假。”
姜悔哑口无言,他并非逆来顺受之人,也曾在无数次被欺辱后的夜里展转难眠,叩问彼苍何故不公至此,令一报酬珪璋,一报酬土芥!
本来他的不甘也是有人晓得的,即便只是个八岁的孩童。
钟荟一脸猜疑:“那又如何?”
姜悔却笑了,先是浅浅淡淡的,接着缓缓绽放,像雨滴落在平湖上荡起的一圈圈波纹。
湖里只要几茎残荷和一片黄绿的浮萍,水面上几只水黾来回划动,带出淡淡水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