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声嚷道:“按六郎你的说法,如何着都是死了!统统人都得死!那还说甚么,我们现在就抹脖子吧,来个痛快的!”
边地武人多数粗鄙无文,屋子里大多数人听不懂郭宁和汪世显的对话,只觉打哑谜也似。只要骆和尚神采稍稍严厉,盘膝在床榻上坐正,而李霆喘着粗气,瞪着郭宁。
“娘的,这世道,死比活轻易!”屋里有人忍不住骂了句。
李霆本是中都宝坻一带驰名的浮浪少年。因为精通骑射,又轻财好施,在处所上颇具申明。
“慧锋大师感觉,能舒坦多久?”郭宁反问:“三年以来,朝廷与蒙前人的疆场,已经从界壕外退到宣德州,我敢断言,下一处疆场就在河北,就在我们身处的此地!数月以后,千军万马横冲直闯,遮天蔽日而来。我们这些蝼蚁稍一露头……不,哪怕不露头,哪怕我们蒲伏在土里,只消铁蹄踩踏而过,立时便是个死!”
大安三年时朝廷在中都签军告急,连处所保甲都不放过,李霆年方十七,便领四乡少年从征,当即就当了个蒲辇,也就是五十夫长。
世人一片哗然,郭宁却很安静。
他再指骆和尚:“慧锋大师英勇不凡、临危不惧,更是心胸慈悲、重情重义之人。当日乱军当中,很多受伤的士卒、避祸的百姓仰赖慧锋大师的救济。到了河北今后,大师还是嫉恶如仇,经常劫富救贫。”
郭宁接过笔墨,将一卷白纸在案几上放开。他手上提笔如飞点划,口中笑道:“诸位请看。”
汪世显沉默半晌,沉声道:“刚才六郎说的那些话,我听得耳熟。搜刮枯肠一阵,俄然想起陈王曾说,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嘿嘿,六郎莫要怪我直言,那条路,也是一条死路。”
“蒙古军的残暴,你们都见地的。在野狐岭等疆场上投降蒙古的军士,二三十万总有吧?在在昌、桓、抚三州被蒙前人掠向草原的百姓,二三十万总有吧?那数十万军民里,出人头地了几个?有没有三五个?我们的袍泽兄弟,我们的族人亲眷,我们的父母、老婆、后代都在那里?”
汪世显干笑两声。
“以是说,这件事情,我翻来覆去想了好久。”郭宁再次环顾世人:“李二郎你能想明白么?慧锋大师,你呢?世显兄?”
的确不知好歹!
这就明摆着是在火上浇油了。
说话的,是一向坐在门口的汪世显。
郭宁拍了鼓掌,扬声道:“阿函,我让你拿的东西呢?”
他伸脱手,指着李霆:“你中都李二弓马出众、勇鸷绝伦,雄师厮杀经常为前锋。我至今仍记得,你曾领懦夫十余三进三出敌阵,于窘境中力敌上百蒙古铁骑,将士观者无不高呼赞叹,至有涕下者。”
那是他之前从没想过的,但此时现在,他俄然就这么想了,还生出了一股痛快淋漓之感。
也不知为何,屋子里堕入了沉寂。偶有外间火伴们言语谈笑的声音,透过窗棂传入室内,却反给屋内平增了几分独特的压力。
而郭宁下一句话,再次把统统人的情感压到谷底:“在场诸位,都是才气出众之士。可在现在的世道,我们就非得去死!留给我们的,就只要一条死路!”
“郭六郎,前几日你说,要赶在秋高马肥之前作些筹办……莫非,竟是这个筹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