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仲甫兄在,我岂敢班门弄斧,在教诲部任一小吏足矣。”林先生笑道。
男人看也不看钞票,大义凛然道:“下次谨慎。”
“留意!”眼看小男孩就要掉下月台,陈子锟一把拽住了他。
“不碍的。”先生的国语带着较着的南边味道。
“感谢。”少女声音又软又糯,余音袅袅。
陈独秀道:“之民兄的国粹根柢如此深厚,不如来我们北大当个传授吧。”
“妈了个巴子的,人家和你说感谢,都不晓得客气两句,搭讪搭讪,真是废料!”陈子锟抬手抽了本身两个嘴巴子。
又给太太先容:“这位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北京大学理科学长陈独秀先生。”
民国八年冬(1919年元月),北京。
太太将林先生拿着钞票的手按了下去,换了笑容道:“感谢侬啊。”
陈子锟扛着他的铺盖卷跳下了火车,没急着往出站口走,先走到火车头中间,当真打量着这个粗暴险恶的钢铁庞然大物。
“陈伯伯好。”一双后代灵巧聪明的喊道。
远处姐弟俩的父母正在和车站搬行李的仆人还价还价,地上堆着两个大藤条箱和几只皮箱、布承担,先生斯斯文文的,长袍眼镜,太太一身裘皮,高颧骨薄嘴唇,风味犹存,另有一个粗手大脚的老妈子跟在前面。
少女一家人出了车站,一名穿呢子大衣的男人迎上来笑道:“之民兄,你终究到了,我是望穿秋水啊。”
长白山林海雪原中哪见过这类纤细工致的少女,陈子锟的目光立即凝固了。
先生亦笑道:“仲甫兄别来无恙,我看你是风采还是啊,这是贱内,另有我的一双后代。”
少女和小男孩也很有家教的跟着说:“感谢阿叔。”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兴冲冲的跑了过来,站在火车头旁用吴侬软语大喊小叫,绒线虎头帽下一张粉嫩的小脸红扑扑的,嘴里喊着:“阿姐快来看,好白相啊!”他只顾着转头叫唤,没重视已经到了月台边沿,俄然脚下一空,胳膊已经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紧紧抓住。
“侬哪能嘎不把稳!”太太柳眉倒竖,当场发飙。
出站口熙熙攘攘围了很多人,少女一家人此时正被堵在门口,车站里人头攒动,少女紧拉着弟弟的手,太太小声和老妈子嘀咕着甚么,脸上阴云密布的仿佛很不欢畅,先生热得眼镜上起了雾,正摘下来擦拭的时候,一个戴弁冕的白面男人叫唤着:“别挤别挤,”脚下却不断步,撞了先生一下后摘了弁冕客气道:“对不住您呢。”一嘴隧道的京师口音。
“别迟误了,我们归去吧,屋子已经筹办好了,就在石驸马大街后宅胡同……”陈独秀帮手提起一只皮箱,招手喊了三辆人力车过来。
发花痴中的陈子锟傻乎乎的挠挠头,竟然说不出话来,眼睁睁地看着那少女拉着小男孩走远了,蓝色的身影苗条的象棵小柳树。
天阴沉沉的,前门火车站外密密匝匝的停满了人力车和马车,车夫们抄手缩脖,坐在洋车水簸箕的脚垫上东拉西扯着。马路边残雪犹在,远处的正阳门箭楼巍峨耸峙,闪现着旧帝都的气度与凋敝。
从奉天开来的火车进站了。庞大的火车头上面,钢制曲轴和连杆有节拍地摆动着,动员红色车轮缓缓前行,大团的蒸汽披收回来,月台上白雾朦朦。三等车厢的门翻开,戴金箍帽的列车员拿着小旌旗先跳下来,然后是扛着大承担小行李穿戴痴肥冬装的关外搭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