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到底是天子,自小养在深宫,善于妇人之手,十六岁践祚始,登临大宝,宫里的女人个个赶着奉迎他,他何曾受过妇人之气?这会陈阿娇在他面前使性子,他也不受用了,扳过她的头:“瞧着朕,”他负了气,只说,“瞧朕。”
天子有些不欢畅:“平白叨神,不如细心瞧了病才要紧!”
陈阿娇伏在大迎枕上,粗粗喘气儿,目色窒了窒,俄然一屈身,竟将喝下的汤药全呕了出来!
她躺在那儿,脸上全无赤色,眼泪直往一处掉,她似不在乎,死盯着天子瞧,一双标致的眼睛现在只剩下成片的空茫,空空如茫。
最后那半句话,声音极轻,像是自语,倒是说给天子听的。楚姜如许敏慧,天然死力为自家主子挣些恩宠来。
她眼底竟无波无澜,明显是平和说出的话,却字字带刺,扎的天子心口一窒一窒的疼,她却还是一副浑然不察的模样。
她原觉得天子会龙颜大怒,恨这阴戚戚的冷宫,连她一同不爱了,拂袖而出,然后再也不转头,再也……不管她啦。
陈阿娇不睬他。
天子道:“你起不来,便算了。朕只是来逛逛。”
不几时,下了诊,天子又命人去取药,煎熬了来盯着陈阿娇服下,她展开眼,睑下乌青一片,天子皱了皱眉:“是没睡好。”因又道:“药苦么?”
那老太医几近连滚带爬起家,已有宫女子迎上来,将医盒器具一并支出,又将太医令引过:“您这边来……”
她倒还敢说。那撅嘴的模样,像极了小时候,在王皇前面前,自称“堂邑小翁主”时的模样。刁钻古怪,透着一股子的灵气儿。教天子骂也不能,爱也不是。
天子确然活力了:“谁奉告你的?陈阿娇,朕问你,谁在你跟前乱嚼舌根子?朕的天下,要她们扯絮子破坏?!”但天子气只上一头,很快熄下,看着她,却不要她的答复,竟点头:“是,确如此。朕瞒下了唁信。”
陈阿娇坐了起来。
天子一怔,才说:“你寒热还散不下,不知将养,吃甚么糖人?”
她咽了咽,眼泪簌簌落下,她忽地伸脱手来,抹袖拭干了泪,道:“皇阿祖是否过去生?陛下何必瞒下唁信?”
她“唔”了一声,侧过甚去,吃透了寒气,寒热上来,眼泪便止不住地掉,将绣枕也浸湿了。她俄然动了一下,嘴巴里像吞了个果子似的,含混滚过一句:“糖人儿呢?”
天子倒有些无所适从,退在帐外来回踱步,天涯已经现出鱼肚白,再过个把时候,便要上早朝了,他不叫走,从侍们亦是不敢提点,偶尔昂首,面觑一阵儿,还是无法地垂下来,瞪着青琉空中,瞧了又瞧,好似能瞧出甚么黄金疙瘩来似的。
是她。
陈阿娇挪了挪,还是没转头。内心只发恨,心道刘彻你可真狠,你打小不肯吃药,本宫哪回不跟你站一处的?这回倒好,长成了天子,生硬了翅膀,心子也愈发狠,本宫不吃药,还撂你这儿强灌呢!
天子干脆坐在床头,捧起大迎枕垫她腰下,她向后缩了缩身,天子微有不悦:“向来抱病,朕几时不撇下政务来看你?这会倒是改了性子,瞧着朕如许怕!”
“陛下可知阿祖如何待我?她,她……待我如许好!陛下也是阿祖心疼的皇孙,阿祖捧在手心儿里的宝……阿祖西归,陛下尽将那些孝谨之道,皆抛诸脑后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