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亦不觉赞叹,侧身向如懿道:“词应景,曲亦好,琵琶也相映成趣。这些也就罢了,只这曲子选得格外故意。”
天子对江南神驰已久,终究一偿夙愿,守着晴也是景,雨也是景,烟雾蒙蒙又是一景的西湖,沉浸其间,如溺醇酒,不能自拔。
庆朱紫依依望着天子,目中模糊有幽怨之色,道:“乾隆四年。”
太后笑着摇首,招手唤荷花中二女走近:“天子看看,但是新人么?”她的目光在如懿面上逡巡而过,仿佛不经意普通,“宫中新人太多,只怕皇后要抱怨哀家不顾她这个皇后的辛苦了。”
天子与身侧的庆朱紫絮絮低语,也不知是谁先惊唤起来:“是下雪了么?”
这一年正月十三,天子奉皇太后离京,经直隶、山东至江苏清口。仲春初八,渡黄河阅天妃闸、高家堰,天子下诏准予兴建高家堰的里坝等处,然后由运河乘船南下,经扬州、镇江、丹阳、常州至姑苏。三月,御驾达到杭州,观敷文书院,登观潮楼阅兵,遍游西湖名胜。
如懿低首笑道:“夙来歌赞西湖的词曲多是汉人所作,只这一首《仙吕?太常引》乃是女真人所写,且情词独到,毫不减色于他作。”
如懿微微不悦:“梅花清雅,乃高洁之物,只这般等闲抛撒,若为博一时之兴,实在是可惜了。”
彼时皓月当空,湖上波光粼粼。有三五宫裳乐伎坐于湖上扁舟当中,或素手操琴,或朱唇启笛。笛声顺着温暖的轻风飘来,颀长有如山泉溪水,醇和好似玉露美酒,丝丝绵绵仿佛缠萦的轻烟柔波,在耳畔缭绕不断。湖边彩灯画带,悉数投影在微凉如绸的湖水中,让人仿似身处灿灿银河当中。
西湖烟水茫茫,百顷风潭,十里荷香。宜雨宜晴,宜西施淡抹盛饰。尾尾相衔画舫,尽欢声无日不笙簧。春暖花香,岁稔时康。真乃上有天国,下有苏杭。
庆朱紫这几句话说得楚楚不幸。天子听得此处,不觉生了几分顾恤:“这些年是朕稍稍萧瑟了你,乃至你长守空闺,孤灯孤单,只能自吟自唱打发光阴。今后必不会了。”
“哀家记得,你刚服侍天子的时候,并不会唱歌。”
绿筠亦笑:“玫嫔的琵琶我们都晓得的,除了先前的慧贤皇贵妃,便属玫嫔了。但是庆朱紫的歌声如许好,我们姐妹倒也是第一次听闻呢。”
世人的目光都只瞧着庆朱紫,唯独玫嫔立在如懿身边。如懿偶然中扫她一眼,却见她神采不大好,便是再鲜艳的脂粉也遮不住面上的蜡黄气味。她正悄悄惊奇,却听太后和缓问道:“庆朱紫,你是哪一年服侍天子的?”
太后笑吟吟道:“哀家承天子的孝心,才得六十天龄还能一睹江南风景。哀家晓得天子最爱苏堤春晓,可惜我们不能在杭州留到夏季,以是也难见曲院风荷美景了。只是哀家想,既然来了,荷叶都见着了,如何也得瞧一瞧荷花再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