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傅深当时在气头上,严宵寒不管做甚么在他眼里都是“处心积虑”。两人自而后形同陌路,直至元泰十八年冬,外使来朝,宫中停止了一场马球会,元泰帝令禁军了局,与勋贵后辈共组一支马球队,迎战外邦马球妙手。
这个不测发明带给傅深的惊吓, 足以与一个月前的赐婚圣旨媲美。
但是事到现在,他还敢开阔地说,在贰心中,没有比“利”更高的东西了吗?
“寺人又如何?最不该救的是那些恩将仇报不择手腕狼心狗肺之徒,死了该死。”
湖上风声哭泣,雪花纷繁扬扬,苍穹如同一个填不满的庞大浮泛。
但是一重一重旧事之下,还藏着最后的本相。
傅深单手执杯,与他悄悄一碰,轻嗤道:“少自作多情,来岁谁还想跟你一起看雪?你不如许个愿,若我不幸战死,死前最后一件事是谅解你。”
可傅深抚心自问,他真的坦开阔荡地放下了吗?
沉水香的味道缓缓飘散,有点说不清的勾人。
他的手指偶然间掠过傅深颈侧,黑发全数被拨到另一边,暴露动脉旁一道淡色伤疤。那位置凶恶得令人后怕,倘若再深一分,恐怕这小我就不会好端端地躺在浴桶里了。
傅深一身白孝,一脸冷酷,个子长高了,却比本来清减了很多,仿佛从少年稚气中脱胎出来,现出今后漂亮清楚的表面。
烧得都烫手了。
傅深脸上闪过一丝苍茫:“哪儿都不舒畅,如何?”
傅深不客气地一撩衣摆,在桌边坐下:“来都来了。你也别罚站了,坐吧。”
只是还没等那根球棍递到傅深面前,余光中有个甚么东西打着旋儿飞过来,砰地砸在那外邦球员的太阳穴上,力道之大,竟活生生地将一个八尺男人从顿时砸进了地里。
但他没有劝,劝不动,也没资格。傅家三代忠义兵魂,战死疆场何尝不是一种归宿。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傅深现在做甚么事都要留个背工,就是当年留下来的风俗。他已经不怕被人叛变了,可也不敢再经心全意地信赖甚么人了。
三面琉璃窗,一面门帘挡风,屋里暖香融融。瓶里插着一枝白梅,桌上几样小菜,泥炉上咕嘟咕嘟地煮着茶。严宵寒站在窗前看雪,听他进门,回过身来微微一笑。
“这得是多狠的心哪,严兄,”傅深抓着轮椅扶手,低声自语,“真忍心让我恨你一辈子么?”
严宵寒道:“明日雄师开赴,你我二人好歹了解一场,为你饯行,情愿赏光吗?”
名为送行,实同死别。
他俄然明白了傅深所说的“意难平”。
至于他为甚么俄然大发善心,固然听起来像是自作多情,但傅深找不出别的来由能解释了。
层层叠叠的绷带已被鲜血渗入,方才有红衣挡着不较着,现在看的确是触目惊心。严宵寒俯身将他抱起来,盘曲双腿,谨慎放进盛满热水的木桶里,被溢出来的水稀里哗啦地浇了一身,也顾不得狼狈:“侯爷……傅深?”
傅深听懂了他言外之意,因而更来气了,顺手扯过一旁的绷带,洒药包扎一气呵成,三下五除二将他右手包成个粽子,扔下一句冷冰冰的话,回身走了。
傅深像被勾引了一样,朝他伸出双臂。那人扣着他肩头的手微微用力,跟着“哗啦”的水声,他被人抱出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