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厮猎奇地问道:“螃蟹是个贱物,不值甚么钱,我们府里自来少吃。莫非京里人家也吃螃蟹么?”捧砚笑道:“你如何胡涂了!常言道‘人离乡贱,物离乡贵’,你们这里螃蟹多,才值不得几个钱,京里哪有螃蟹呢?他们费大工夫运了活螃蟹到京,天然就值钱了。”
那小厮眼巴巴的用两只绿豆小眼看着他,等着他持续讲,但见捧砚用心拿乔,只是吃茶吃水的,嘴巴却闭得活像那河里的蚌壳,一丝儿缝也不露,不由内心暗骂,却也只得耐着性子,等他吃喝纵情了再说。
捧砚答道:“如何没有?府里的三女人,就是我们爷的亲姐姐。只是对我们三爷来讲,三女人这个亲姐姐,有和没有的确没差。比我们爷只大一岁,精得鬼一样。”
他停了一停,那小厮立即聪明的起来倒了茶来,捧给他道:“哥哥且喝一口茶润润,他家的茶又清又香,极是干净的。”
捧砚听他如许言语,似有故事,忙问是何启事。那小厮低头叹道:“罢了,事到现在,我也很不必瞒哥哥,我老子娘都是主子身边当差久了的,二三十年的白叟了,虽说不过奴婢之流,于老爷太太跟前夙来另有几分面子,是以我原是跟着二爷的。我们二爷性子好,待人以宽,于我们非常放纵的。我自夸也不比旁人更猖獗,何故老爷单单提出我去?倒挨了我老子一顿好打。本日得了哥哥这话,我才是明白了。”
那小厮本是有些不忿,只是还要仰赖着他听荣府之事,故而暂忍了性子,闻听此言,方知是他用心为之的小手腕,不由心悦诚服,起家作了一个揖:“多谢哥哥教诲。若非哥哥如许说,我至今还是个胡涂人呢!”
“这又是如何说呢?”那小厮正听得津津有味间,见他不说了,忙又赶着问道。
“我们府里四位女人,”捧砚伸出右手,大拇指曲折,比了个四,续道:“元女人是我们太太生的,打小儿养在老太太跟前,端庄金尊玉贵的王谢闺秀,现在入了宫,奉养天家朱紫去了,不消说她。迎女人呢,是我们老爷的远亲兄长大老爷的小老婆生的,传闻生母在时非常聪明得宠的,她生母没了,大太太不肯意养她,就送了老太太跟前去养。老太太有了春秋,老年人,倒情愿屋子里热烈些,就养了她。也不知如何着,她倒性子温馨,不随她老爷,也不随她生母,嘴拙口笨得很。元女人走了,按说她就是姊妹里最大的,合该束缚着弟妹,不叫作反,可偏生她又是个最没主张的,我们背后里,都说她是个‘软面团’,”捧砚没说完,口干舌燥,停下喝了口茶。
捧砚接了,一口饮尽,咂咂嘴,笑道:“公然好来。怪不得读书的相公们都往他家来。”
“那又不知是多么样的可儿儿了。”那小厮听了,满脸都是悠然神驰之色,很久,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尽是不着名的遗憾。
“唔,霁月姐姐最好,为人又公道,做事又风雅,三爷常常的也在背后里赞她,也故意为她寻衬个好出息。不过蕊书更俊些,就是有些个孩子脾气,自来好调皮些。小蝶好弄些个怪模样儿,她最小,想来有些心机,只是三爷一贯不大理睬她,白得些败兴儿。只这三小我是有面子的,那些扫洒的小丫头们灰头土脸的,更不必理睬得了。”捧砚说着感喟:“你不晓得,我们爷的姨娘是府里的家生子儿出身,一窝子满是府里的主子,更不像内里抬出去的,故而我们爷连个便宜舅家亦没有。她常日里只在太太跟前服侍,是大气不敢出一声儿,连坐都不敢坐实了的。当家的奶奶又是太太的内侄女,二爷远亲的表姐。那府里,又有谁至心为我们爷筹算,体贴他身边的人得不得用、尽不经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