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官来报,说陛下彻夜过来栖兰殿,嘱她细心筹办,她福身应是,心却不知飘到那里去。她一身的病气,铜镜里她的脸几近到了不能直视的境地。她筹办甚么?筹办在他面前演出个当场毙命吗?
不管是人或者植物,约莫对末日总有本能反应。
《君侧美人》
她记得檐下种了一丛矮梅,缀着几骨朵红梅花,雪压了满枝,那香气却更加清冽。她低着头入迷瞧着,哑着声音问了句,“甚么时候了?”
她有些想阿宁了,阿宁自小是个软糯的性子,但极聪明,约莫也晓得了现在的地步,虽则年事还小,但已经学会了看人神采,小意奉迎,听抱月说,阿宁学习极勤奋,偶然候刘郅会去瞧她,她老是灵巧地近前汇报学业,模样温馨,从不喧华率性。
也不过是从夏末到冬,恍忽像是过了一个沧海桑田那么冗长。比起那些四周战乱的日子,那冗长的年事,于她来讲,倒是这百日仿佛要更加难挨一些。
叶家四女,貌美者谨姝为最,而当时又有讹传,“有凤衔珠降于玉沧,得之可得天下”,那“凤衔珠”者,便指谨姝。
次年的初春,本该草长莺飞的季候,汝南王刘郅率军攻打玉沧前的山南小城,李偃当时方才将江东六郡尽收麾下,自封为王,前来一会,两王第一次交兵,兵强马肥的汝南王如势如破竹将汉水以南的蜀地收拢又东征西讨将大半巴蜀之地据为己有,阵容浩浩之下,还是第一次受如此大的屈辱,失了山南,退守栎阳,咽不下这口气,邻近调兵后再次攻打李偃,恰遇倒春寒气候卑劣而损兵折将,无法之下只好抱恨放弃。此一役李偃气势大盛,却没有急于占玉沧。
没多久,后宫便连续填了人,各地媾和进献的美姬无数,刘郅都纳下了。只是并不常去,于女色之事上,他毕竟多有禁止。约莫也是朝都新立,诸事缠身。
而当时叶家家里幕僚极言进谏父亲,称李偃性残暴,传闻荒蛮无道,虽则当今势旺,他日作为亦不成知,倒不如力求稳妥,求好过隔壁林州,林州驻将乃当朝辅国将军傅弋,今上迁都时嘱傅弋扼守玉沧,林州十万雄师,足以抵挡江东军。
她麻痹地垂首应是,那副沮丧模样约莫是气坏了他,半夜拂袖而去,以后好久没踏入过栖兰殿的门,招得内官侍女暗里群情纷繁。
的确,她这景况,又能多操心谁去。
她执了手札几次默诵,而后仿佛灵魂出离本体似的沉默垂立,灵魂飘到悠远的她的故乡去,那是江北一片名为玉沧的敷裕之地,有着连片的肥饶郊野,四时清楚,乃都城要地,即便是战乱,也未曾扰乱它半分,是以让她有一个安宁无忧的童年期间。当时所谓乱世,也不过是从茶馆酒坊里传出来的各路商搭客的只言片语。如同隔着一层纱幕,实在看得恍惚。又如隔靴搔痒,感受并不逼真。
虽则这平生不甚快意,但总归她是贪恐怕死的平凡人。
便是她曲意逢迎委宛奉承也看不惯,只会让他讨厌她更快一些,她何必做那无勤奋。
她曾深觉得然。
她迩来仿佛是担忧闭上眼就再睁不开,以是总不肯躺下来。
她十三岁那年,酝酿了三年的迁都打算终究成行,王都迁到稍北方的陵阳去,玉沧大门敞开,企图逐鹿中原的群雄们,立即便把目光放到了这个敷裕斑斓又地理位置极其首要的处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