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该微微一挑眉毛,说你问这个干吗啊?对于街亭之战,史乘上记录得非常简朴,光说马谡“违亮节度,舍水上山”,乃至大败,至于详细过程如何,只能靠后代小说家脑补;而至于他究竟上的哪座山,也都众说纷繁,裴该如何会晓得?
裴该心说好吧,我都快把这碴儿给忘了,你竟然还记得——只得再把话题扯归去:“刘备在新野时,得了孔明以后,名誉日隆,荆襄九郡的士人皆来投奔,此中便有宜城人马氏兄弟。时有谚语,说:‘马氏五常,白眉最良’……”
石勒军中两级分化非常严峻,绝大多数将领都是胡人,或者发展边疆、胡化了的晋人,全都粗鄙不文,大字不识一箩筐。至于文事、政务,则仰赖张宾的“君子营”,营中都是中原士人,除了他简道垫底外,全都是读过很多书,晓得很多事的。这两个个人合作明白,但也正因为如此,相互间并不相容——因为有石勒镇在上头,不至于起甚么太大的冲突,但起龃龉、搞摩擦老是免不了的,相互看对方都不如何扎眼。
支屈六诘问道:“但是马谡贻误了军机么?”
支屈六这会儿的神采已经完整放松了下来,换言之,他完整落进了裴该的说话节拍中去。当下不但不恼,反而摆布扫视,随即大步迈到院落一侧,把靠在墙边的一张胡床给端了过来,就在裴该身前摆好,然后一扬手:“坐。”
支屈六长舒一口气:“如此尚堪与之一战。”随即想起来:“那马幼常究竟是何人了?”
支屈六笑道:“我不是病人,气候又如此酷热——舀碗凉水来吧。”
并且这年代的《三国志》还并没有裴松之的疏,陈寿笔法很简练,内容有些薄弱,若非精研者,很难把主线给捋清楚喽,把相做事件全都周到编织起来。以是张宾固然读过《三国志》,但平常向石勒,偶尔跟支屈六讲古,首要内容也都来自于《史记》、《汉书》和《东观汉记》这三部史乘,就很少触及三国期间——要不然支屈六如何会不晓得诸葛亮字孔明呢?
三言两语过后,裴该就反问支屈六,说石勒当我是诸葛亮,你以为他这是识人不明,犯了弊端吗?本意喝阻支屈六,谁想支屈六却一撇嘴:“是人皆会出错,也不奇特。”
裴该及时转圜:“但是如主公这般有大能、怀弘愿的人杰,即便有错,识人用人,是断不会失误的。用人若误,满盘皆输——比如刘备能识马幼常,诸葛孔明不识,乃至于一出祁山,兵败街亭,劳而无功……”
他毕竟大病初愈,本来精力头就不大足,又说了那么多话,当下感觉嗓子有点儿发干,说到这里,不由悄悄咳嗽了一声。支屈六当即挺起腰来,梗着脖子大呼道:“水!人都死绝了么,如何不端碗水来?”
中间有仆人战战兢兢的,从速去倒了一碗温水——裴该对峙要把井水煮熟了才肯喝,固然只要短短几天,仆人们也都风俗了——双手奉给支屈六,支屈六却又恭恭敬敬递给了裴该。裴该接过来喝一口,润了润喉咙,叮咛下人:“再给支将军倾一碗来。”
裴该笑道:“卿也晓得司马懿是天子先人,晋人天然说他好话,即有弊端,谁敢明言?司马懿之短,便是多疑,且诸葛孔明用兵夙来谨慎,司马深知其人本性,故此不以为他敢用险,孔明因此才气到手。是故用兵之道,首在知己知彼,孙子云……算了,时候已不早了,支将军还是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