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头一回擅自出府,在街头与小环挤得散了,也不晓得惊骇。随步而入的偌大酒楼,名叫伴香阁,本已经没有坐位了,但她塞给跑堂十两银子,跑堂也想到体例:“后院二楼另有一间齐楚阁儿,原是一名朱紫府上累月包下,本日王公大臣们都进宫陪皇上看灯去了,必是不会来了,悄悄儿地让与你吧。”
母亲也曾问过她的意义,她只是垂首向壁不语,逼得急了,才道:“娘,我还小……”
是冒昧,是惊奇,是胆怯,是既喜且乱,本来他早就晓得,晓得她是女子。
然后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
睿亲王嘲笑一声:“你想以此来摧辱我,没那么便宜!”他傲然道,“我乃兴宗爱子,焉能死于那舍鹘杂碎之手!”横剑往颈中一抹,最后一缕气味噎在了喉中,他跌坐在銮座上,沉重地垂下了头。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豫亲王是在天亮后率军进的城,一场苦战后,仇敌的血染红了他的战袍,而他忧心如焚,只是策马疾走。永吉门、太清门、正清门……巍峨光辉的重重宫殿一一闪现在面前,马蹄声疾,而全部皇城沉寂如同一座空城,雪已经停了,四周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大雪似要袒护住统统,金色的琉璃瓦顶都成了连缀的雪线。
偌大的正清殿前,空旷的天街连积雪都被染成了殷红,无数尸首被积雪半掩半埋,氛围里只要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一夕之间,这座人间最繁华的皇城仿佛成为佛经中的修罗场,更像是搏斗场,断肢残骸冻得硬了,被奔马疾雷般的蹄足踏碎裂开来,咔嚓咔嚓作响。豫亲王几近是滚下了马鞍,一起向着正清殿奔去。汉白玉丹墀之上覆着红色的薄冰,模糊透出底下的浮云龙纹,而廊下横七竖八倒着内官们的尸首,整座大殿好像第九重天国,一片死寂。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地回顾,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重重帘幕后,仿佛有人,他猝然止步站在那边,本能地扶住腰间的长剑,跟着他簇拥而至的侍卫簇拥在他身畔,拱卫着他。无数长枪弓箭,对准了那帐幔后缓缓走出的人影。
她一向等,原觉得能够比及他,直到最后抄家灭族,在缧绁中,她还曾经想过,不晓得此生此世,可否有机遇再见一见他。
那间齐楚阁儿,真是伴香阁中最雅静的一间,正对着后院数株红梅,楼头更遥遥可望东城火树银花,无数条弧光,散落漫天繁华如星,划破夜色沉着。
临别之前,他终究问:“敢问蜜斯,贵姓芳名?”
“谢天谢地……”她轻声道,“本来是王爷返来了。”
只这么委宛一句,他眼中突然敞亮,仿佛有非常的光彩:“我晓得了。”
她一向觉得,他真的会来,必然会来,因为明显晓得,他是至心相许,他必然会来。
那天他们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她将童年的趣事讲与他听,他亦听得津津有味。她与他斗酒,背不出诗词的人便要罚酒,她从何尝见过那般博学多才的男人,不管是何文籍,他都能随口道出。
他几近是踉跄着扑进正清宫,殿中空无一人,金銮宝座上仿佛落了一层细灰,朱漆鎏金的龙椅色彩暗淡,深深的殿宇中回荡着他的声音:“四哥……四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