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栎取过温热的药酒,为无姜渐渐斟上一盏道:“你若不说,我倒几乎忘了。”
淮阴侯翻上马来,喜道:“两位何时到的?”
两人敞怀一笑。嬴栎看着面前的菜肴,恰是一碟清鱼,一盆熬烂的羔羹,以及几豆不着名的醢脯。
城外不便话旧,韩信带着两人返回侯府。嬴栎来到门前,看到匾额上书:淮阴侯府。便问道:“王上,这是何故?”
嬴栎方才连饮一番,神情有些迷怠。他望着空空的酒盏,伸手就去接那陶壶。不想这一下却一掌控住了无姜的右手。他接过陶壶置之一边,手上保存着不知是清濡还是无姜手掌的温热。
无姜为嬴栎换上新衣,又在郎君面前一一摆上菜肴。只见无姜起了个陶炉,温上了药酒。
“我若走了......这......栎阳的药庐.......”无姜低首嗫嚅时,嬴栎却悄悄捏住她的双手。无姜与他双目一对,心境瞬时飞出了神窍。
“井陉之战......”嬴栎缓缓放动手中的青铜酒爵,说道:“君侯,此仗之惨烈,鄙人岂会忘怀。”
韩信见嬴栎欲言又止,便道:“楚地遗民,怨秦已久。怀王囚丧,荆人悲怜;王打扫楚,杀伐甚重。荆楚反秦之势,尤盛于六国。陈吴起事于陈,张大楚国。嬴秦社稷终亡于楚人之手矣。”
“子正,你就是陈腐!你是咸阳君,为兄是淮阴侯,你我二人,不同几分?”
韩信苦笑一阵,说道:“这又是甚么大事?当日武涉让我背汉投楚,我拒之;蒯彻献计三分天下,聚兵自守,我绝之。现在,就算亲身面见陛下,汉室也毫不会放下对我的猜忌。”
嬴栎沉吟好久,回曰:“汉王宽仁待民,朝廷驭民有术,有为而治,此天下答复生息之策。秦自二世立朝,赵高相国,何尝有此良政。二世修宫殿,筑陵墓,征四方百姓之骊山,赋敛无度,天下汹汹,民怨沸腾,此为故秦失国之因。”
韩信终究伸手按住了剑柄。他道:“当年投奔陛下之时,我未曾想到今后会出将入相,乃至进封为王。当年蒯彻让我行摆布天下之事,被我所回拒。但是......”
嬴栎听罢,言曰:“故国虽去,秦政犹在。由此足矣。”
无姜听罢,双手捧着陶壶,看着嬴栎的眼睛说道:“栎大哥,你这是谎话。你还是想去雒阳,去见楚王,是也不是?”
只听嬴栎问道:“传闻当中,陛下先前正在寻觅武涉,蒯彻二人。兄长可知此事?”
回到宅中,无姜一边奉侍嬴栎沐浴换衣,一边道:“栎大哥,留侯与你会晤以后,就会分开栎阳。”
无姜说道:“韩大哥,你为汉室立下不世之功。朝中的态度,便是陛下的态度。”
一盏温酒下肚,嬴栎顿时感觉腹内温热顺畅,有种难以言状的舒爽。
无姜说道:“天下兵戈既罢,四海以内,当疗摄生息,重立社稷。”
“疾政......?”韩信笑道:“朝廷里的儒生,都说始天子残暴无道,滥用民力,对天下用以暴政,倒是唯有咸阳君独言疾政。”
这一日,几个“亲随”跟着韩信在城外走猎。世人在洛阳城外浪荡了一阵,韩信被高祖的宫人所跟从,天然是没了打猎的兴趣。待到太阳下山,韩信勒马调转,但见淮阴侯一手提着长弓,一手抓着缰绳,神情甚是倦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