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北疏旷爽达,因春季原因,顽萝巷却有几分荒落之意。巷口兀立着一株古槐,上头有三五鸦雀躁鸣,成去非勒马盘桓半晌,如有所思,目光收回时,已瞧见从巷子里走出的温青君。
听她温文软语说得轻松,赵器忍不住皱了皱眉,不由望向成去非。十万钱,这是疯了么?虽说江左礼佛之风甚重,捐款给精舍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十万钱世家大族许不算甚么,可府上向来俭仆,公主看着冷性冷情,万事不放心上,可花起钱来一点也不含混,下嫁乌衣巷的这两年,这是第几次捐款了?
“祖父不肯在府上养病,这是处老宅子,倒也清幽,家父在内里等待多时,至公子,请。”
成若敖活着时,便尤其爱好研读《汉书》,这风俗天然也传承下来。
当真贴合殿下脾气,却绝无无半分慈悲。
正凝神想着,四儿自园子里正出来筹办去取澡豆,见他立足在那,便先过来施礼:“问至公子安。”说罢正要走,被成去非叫住:
“不如仙都贴切些?”
太尉气短,成去非只得容他先喘上半晌,待理顺了气,榻上人收回的声音干枯而沙哑:
不知过了多久,他方抬首,低低道:“我承诺您。”
回到府上时,暮色垂垂下来,他仍在思考太尉那番大有深意的言辞,再抬首间,府上灯火已亮了起来,天然也有木叶阁的。
醒过来时,恰未曾担搁早朝,成去非皱眉看了看身子底下,轻吁一声,到底有些恍忽,他甚少有梦,就是幼年时,也未曾如此,梦中人的温存仿佛还留在腹间不散,那张脸也清楚印在脑海。
一阵风掠畴昔,两人皆衣袂飞舞,成去非只觉寒意彻骨,顾未明那么端的一句,直击内心,他悄悄抬眼谛视着面前人:
榻上人再没了言语,只剩浑浊粗重的喘气。
去之悄悄摇首,目光落到案几上,兄长手底摊开的恰是《汉书》。
本是天真偶然的话,却引发了成去非的重视。
“静斋,你也来想一想。”
公然,琬宁循名誉过来,把灯挑高些,见是他,不似先前又羞又畏,只觉心头尽是说不出的酸楚哀绪,特别是模糊感觉他还是平常冷酷模样,一颗心又扑扑直跳。
去之回神,勉强笑道:“桃符会笑了,兄长有空去看看他。”
这个时候,他才回想起刚出去的那一刻,氛围中不是药材的味道,而是灭亡的气味。
歌声渐远,铃铛声也渐远,成去非鹄立风中,四下打量了好久,才往回走。
“你去找福伯杳娘,再支钱给公主。”
“去之,你可知兄长意欲何为?”
而身边,虞家人道好释典,崇修梵刹,每一年供应沙门以数百万钱毫不鄙吝。有众寺产者不在少数,并不逊于一些江左世家。
“有新意,却嫌直露。”
很久,成去非都感觉心底是冷的,现在,他没了父亲,来路已断。尚无子嗣,是他同父亲两代人的遗憾。而闺中妻,则形同虚设,殿下是真正的目冷心冷。他想起少年时随母亲去灵隐寺礼佛,那座上观音宝相,头戴天冠,身着天衣,姿容典丽。佛性虽如同水中月,可见而不成取,但观音的模样,则是切当地奉告众生:统统随缘,统统依法,又统统如空虚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