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了母亲一眼,真是想不明白,明显已过不惑,母亲为何还这么老练?
小婢的眼圈较着泛青,却轻描淡写道:“回阿郎,婢子反正睡不着,恰好做些针线。”
还好月娘是火化,不然……他的内心一痛,他实在想不明白,一贯爱美的妹子,脸上长个痘都不能容忍,为何定要将本身的身材化成灰烬。
小婢点头应了,却忍不住与魄渊对视了一眼。
他母亲细心地望了他一眼,呆了一呆,呐呐道:“我觉得,我觉得……”
周国公将母亲的神情全看在了眼里,不知为何,并未感觉高兴,反而有些莫名的烦躁。
舍不得又如何?她已经不在了。
他母亲的脸更红了,忙否定道:“并无此事,是娘......是娘有一事要急着奉告孩儿,”她谨慎地看了看儿子神采,“事关月娘……”
周国公“喔”了一声。
实在,他晓得,她讨厌的不是那些姑子,是她们夺走了她的娘。
他母亲踌躇了一会儿,看了他一眼,吞吞吐吐隧道:“你姨母已经答允我了,准予月娘的骨灰落葬洛阳,过两日太子应当便会下诏了。”
“皇后如何想起来的,之前不是一向不准吗,如何俄然就准了?”他沉吟着问道。
夫人舒了口气:“娘一向担忧孩儿舍不得月娘……”
魄渊拍开望月阁的门,一个十来岁的小婢子挑着盏灯笼,眼睛在魄渊身上一扫,又转到了周国公身上,眼里尽是惊奇,却并未几话。她上前见过了周国公,周国公微一点头,见她不但穿着整齐,连头发也梳得光滑平顺,不由问了一句:“这么晚了,还没睡?”
周国公瞟了母亲一眼,又是一笑:“难为夫人,远在九成宫,竟然还惦记取我那薄命的妹子。”
他母亲低了头,非常不安,轻声问道:“月娘虽在长安长大,但魂归故里一向是她的心愿。现在心愿得偿,孩儿,莫非不欢畅?”
“孩儿……”他母亲哀哀地叫了一声。
他母亲看他一眼,道:“不止这事儿,娘另有一事,要与孩儿说……”
两年了,那么多个日夜,她被姑子们的诵经声滋扰了两年,不得安宁,她必然早就烦死了。
他母亲固然无法,但一打仗上他冷冰冰的目光,再看一眼杨氏,终究还是听话地随杨氏去了。
周国公停了一会儿才答:“我天然欢畅。”顿了顿,他又道,“我怎会不欢畅?”
“不是你姨母不准,是圣上舍不得月娘。”他母亲谨慎地解释道,“克日你姨母总做恶梦,几次梦到月娘前来找她哭诉,说想回洛阳。圣上虽舍不得月娘,却也不能疏忽她的遗言。”看得出来,他母亲是真的为女儿欢畅。
他到底还是体贴的,便主动问道:“不知夫人这么急着找我,究竟何事?”
明摆着的究竟,只要母亲看不清楚。他的眼中,有火苗一闪,随即便熄了。
她叹了一声,伤感隧道:“孩儿既嫌弃这衣裳陈旧,娘替你扔了便是。”
周国公下认识地伸脱手,扶住了她。待她站稳了,顿时又甩开手,踱到了一边。
不过,那是他一眼一眼,早已看在了内心的风景,便是没有这盏灯笼,便是闭着眼睛,他也不会走错。
都说入土为安,可他那薄命的妹子,却孤傲地睡在京郊的尼庵里,整整两载。
周国公“喔”了一声,神采看不出有甚么窜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