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夫人捻着佛珠坐在炕桌边,奈不得秋凉额上早早戴了暖帽;佛青的绸袄撑得圆圆的、非常饱满,烛光照在那上好的青缎上闪出亮来,让这素净的色彩都减了几分清冷。瞧着那面色,齐天睿这才觉出非常,自老父走后虽说也从未见得母亲如何欢乐可神采倒还平和,现在不知但是本身酒醉未醒还是这小烛实在不明,照得那一张脸白得瘆人。
“哦。”
“从何提及?”闵夫人用帕子沾了沾泪,双臂拢着圆圆的身子更加崩得紧,本来烛光里满月似的脸庞涨得微微发红,“从三十年前提及!阿谁时候老太爷在京里供职,与宫里一名姓何的太医有了友情,两府里头也常来往。”说着,鼻音重,竟是哼了一声,“说是太医,也不过是在御药房配药的药师。一来二去的,不知怎的就给我们老爷和那何家女儿定下了婚事。殊不知那太医医术到底不精,在宫里坏了事,连夜下了大狱,不几日便死了。原说是灭门的罪,先皇开恩,只将一家子逐出都城,后辈子孙再不准行医算罢了。所幸当年我们老太爷在京里没受连累,风波畴昔,两家也断了。”
一别数载,相逢之时儿子已是气候早成、与这府中人事相去甚远,娘儿两个再亲也没了经验。当年他被撵出门,做爹的不知哪来的心狠,做娘的整天淌眼抹泪儿,也曾想方设法周旋、布施,只是这子承父,一根骨头,断了个洁净。现在荡子转头实有限,功名前程都不提,也不知外头究竟如何,只说惯了,除了存候可贵回府住一宿。现在瞧着,能深夜从那浑沌之所赶回奉母已然不易,只这礼数,罢了吧。
一起走,沿湖穿城,夜风吹凉了浑热的头,眯着一双桃花醉眼,齐天睿方从那天涯儿似的曲子里略略醒了醒。深更半夜的,好人家不是都关门落锁、安然梦去了么?怎的那深宅大院的倒有工夫三番五次地来扰他,若非亲娘,这一遭断是难去。
帘子打起,夜凉中飘来熟谙的香火气,这是佛前香,自打齐天睿记事起,这房里一年到头总少不得这味道,佛祖面前如何虔诚不得知,只熏得人头晕眼燥、一身高低庙里的味儿。
“究竟是如何说?”语声浑沌,酒意未消。
瞧着面前,齐天睿的酒算是醒了个大半。
“家庙?”齐天睿复了一声,脚底下却未见慢下来。
这半日好轻易得着这么一句,闵夫人才算舒了口气,“如何退?老爷走的时候一家子都在,这一桩遗言连府里下人都晓得,哪能说悔就悔了?再者,当日老太太也在跟前儿,你大伯、三叔都在,都晓得粼里宁家就是那女人厥后走的人家,可竟是没人拦一声!现在亡人是大,谁又能出头违了这遗言?莫说旁人,老太太这一关就过不了!赶着安抚还恐不及,又如何驳得?现在三年孝满,你一句退了就算了?这府里上高低下的,眼里我们娘儿俩又成了甚么人?竟是如此容不得人么?!另有一措置儿,婚书都有了,又岂能说悔就悔?赔银子事小,衙门里又如何说?天佑本年初才将将坐稳了差事,如何能当着他冒犯国法?”
鄙谚说忠孝难分身,殊不知这一个“孝”字也棱棱角角这么多边,一不把稳就夹在了中间。幸亏统共就一个爹一个娘,现在一个走了,自是另一个更当紧,齐天睿遂道,“太太莫恼,应了是有当时应的理儿,我原也不知这此中渊源。现在既晓得了,退了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