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阿欢和守礼的思念与对局势的担忧曾令我持续数月整晚失眠,而一言一行都覆盖在监察下的惊骇则又减轻了这类症况。我曾日夜不宁地猜想,猜想阿欢在内里如何,有没有受诸武架空?会不会受母亲猜忌?宫中逢高踩低,可曾欺辱于她?那一日她私行脱手打了我,会不会引发母亲不悦?她有献经之功,母亲初即位时必定不会苛待她,可武承嗣争着立为太子,会不会视她这废帝之正妻、天子之长媳为眼中之钉?苛吏横行,遇见谁都能咬上一口,如许的情势下,她可否稳居宫中、安然无恙?我也担忧着守礼,这小儿郎心机敏悟,却极讷于言辞学问,本就是轻易亏损的脾气,母亲改元反动,他这李氏之子,废帝之嗣,是不是会受人架空?会不会还与李旦一道上学?李旦自天子降为皇嗣,是会变得懂事,还是心中烦闷,变本加厉地苛待守礼?
我是被悄无声气地关入掖庭的,母亲没有下任何正式的诏令,也没有对我不见了这事做出任何申明。在旁人眼中,我只是毫无来由地消逝了四年。四年以后,母亲将我放出来,亦未作任何申明,不过由严中官叫了一乘腰舆,几个勇力妇人护着,将我抬回了丽春台,送入正殿以后便即回转,仿佛她们从未见过我普通。
我走进了内间,那边空空荡荡,窗外照出去的模糊星光将帘幔上青黄绛紫的色彩照得恍惚不清,不知是绫是罗是绸或是缎的质料像是一团乱絮般在空中飞舞,夜风寒凉,吹得人身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我的心紧紧提起,又悄悄放下,身上的汗与我的心一样一层一层地凉下去,沉在了我的衣衫上,我失落地看着敞开的窗格,泪水自眼角垂落,滴在脚上,我才发明本身风俗性地没有穿鞋,木地板又冷又硬,将我的脚也冻得冰冷,泪水刚滴上去时,我竟感到一阵暖和,暖和过后,脚背上就像被甚么东西划过一样,冷冰冰地发着疼。
做那件事前,我已曾假想过无数种能够。我觉得母亲既勃然大怒,说不定会将我关去阴冷的小屋,甚或是内侍、殿中两省的狱里,过着衣食无着的日子;我也想过母亲会将我遣去寺庙,在她所待过的感业寺,或是更偏僻的处所,和一群尼姑们一道过着索然有趣的念佛生涯;好一些的环境是去冷宫,固然有宫人内侍的冷眼架空,起码衣食上另有些保障。但是我没有想到,母亲会将我关入如许精美的樊笼,看似与世隔断,却又来往有间,近身的都是哑巴,外间倒是凡人,看似养尊处优,却连独处的自在都被剥夺。
四年来我头一次感觉如许无助,惶恐地抱住本身的手臂,在寒夜中无声痛哭。
承平:…喂喂你的重点…
有人从身后走来,悄悄地抱住了我,她身上有着久违的香气,随风一吹,在空中四散开,时而似有,时而还无,我痴钝地伸脱手,指尖碰到她的指尖,凉凉的不像是真人,转头去看她的脸,平平无波,也不像是一个活人。我觉得本身是在做梦,怕梦醒了,游移着不敢转动,她抓住我,猛地切近了我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