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徵原还感觉可惜,听完却蓦地变色,躬身切谏道:“侍中官居三品,秩同宰辅,如何能等闲施加于人?更别说居士超脱方外,不该与朝堂有所牵涉!”
天子收了笑意,道:“你也感觉,该叫隐王继位才对吗?”
钟意抿紧嘴唇,半晌,方才道:“请陛下恕我大不敬之罪,方才敢说。”
侍中官名自秦朝始,原为相府传奏,汉朝成为仅次于常侍的天子近臣,而后职位愈发尊崇,到了本朝,几近划一于宰相。
天子语气中添了几分赞誉:“你倒豁达。”
天子提起这个典故,明显别有深意,本来就不好答复的题目里,多了一层锋利到无以言表的意味。
话一出口,便没法转头,钟意定了心神,不疾不徐道:“嫡长继位,尚且有遴选标准存在,倘若立贤,又该如何择断?诸皇子必将相争,搀扶翅膀,骨肉排挤;朝臣当中,也会有人追求投机,相互内斗。长此以往,朝局不稳,天下动乱,李唐又当如何?”
“可惜居士生得女身,又晚生几十年,”他微有可惜,叹道:“不然,或也入得凌烟阁。”
“衅发萧墙,而后祸延四海,”钟定见他如此,心中便有了七分掌控,安闲道:“我恐陛下之忧,不在内乱,而在萧墙以内也。”
皇后为之语滞,面有惭色,半晌,方才道:“是臣妾想错了,陛下勿怪。”
钟意原还不觉如何,现在却有些拘束:“是。”
皇后一怔:“请陛下示下。”
钟意听得心都乱了,勉强回了句:“陛下谬赞。”
门下省距弘文馆不远,未几时,那郎官便返来了。
天子眉头一动,有些讶异:“讲。”
内侍们奉了茶,香气袅袅,天子翻开茶盖,随便拨了两下,又合上了。
魏徵脑海里闪现出天子方才那句“我见犹怜”,再见那女郎眉宇间遁藏陈迹,心中不忍,便出言道:“居士客气,这等才华,怨不得上天垂怜,菩萨入梦。”
“臣往门下省去,恰逢左仆射杜公、中书令房公、侍中王公俱在,”那郎官顿首道:“王公说,陛下有设女婢中的气度,大唐便有包涵此事的气度,再行禁止,反是量小。房杜二公亦如是说。”
天子面上原还带笑,现下却倏然冷了,那目光锋利如刃,仿佛能将人间统统斩除。
钟意心不足悸,面上不显:“些许肤见,难登风雅之堂,叫陛下与郑国公见笑了。”
但是这一次,天子却没畏缩,叮咛身侧郎官,道:“往门下省走一趟,将居士方才所言,说与叔玠听,再问他意下如何。”
“玄成,”天子大笑:“你另有甚么话要讲?”
“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魏徵起家见礼,安闲笑道:“居士年青,识见却不凡,臣认一回先生,又有何妨?”
“居士有国士之才,远甚于容色,朕如成心,便应妻之,不该以妃妾之位相辱,”天子道:“此事此后勿要复言,退下吧。”
天子沉默很久,终究也没有惩罚太常少卿。
天子称帝后,怀想当月朔同打天下的文武臣工,便在三清殿中间建了凌烟阁,令阎立本绘制二十四位功臣的等人画像,又命褚遂良题字,经常巡幸,魏徵也在此中,位居第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