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到了宫里,又听闻旧人事,竟然想起这些来了。
“你也懂事,若非你祖母逼问到头上,怕是不肯说的,”窦太后向一侧的钟老夫人道:“阿朔有两个好儿子,另有如许的女儿,真是天大福分。”
秦王李政脾气倔强,勇敢刚毅,诸皇子中最类父亲,也最为天子所钟爱,连给他的封号都是昔年天子为王时曾用的,而太子至性仁孝,淑质惠和,可做仁君,但是天子原就是克意进取之人,面对如许的继任者,总感觉失了几分威仪气度,不太中意。
……
天家繁华,却也多不幸人。
钟意领正四品正议大夫衔,品阶原高于她,礼也受得,笑问一句:“尚宫是忙人,此行往那里去?”
那人复又笑了:“女冠想学庄子吗?我却不是惠子。”
窦太后神情冷酷,置若罔闻,钟老夫人则目露担忧,握住她手,悄悄唤了句:“阿姐。”
心中感慨, 她面上却也未曾透露, 窦太后身边的掌事女官亲身来迎,口中笑道:“县主也在宫中,见了居士,必定欢乐。”
“也不是甚么大事,”钟意垂首,轻声道:“为此叫您忧心,那才是罪恶呢。”
何皇后脾气和顺,极有贤名,后宫前朝,从没人说她好话。
钟意宿世再醮秦王,何皇后也是她的婆母,当时候因太子之位,这对亲兄弟早已势同水火,何皇后对峙立储以嫡长,太子无错,不成轻废,更偏向于皇太子睿,也曾为此怒斥秦王政。
朔风起,秋鱼肥,这时节垂钓,恰是恰到好处,钟意静得下心,对湖坐了大半个时候,木桶便已经半满。
钟意上一次入宫, 还是新春宫宴之际,据现在也不过半年多,倒是时移世易, 大不不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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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边太阳有些晒,居士还是佩上帷帽为好,”玉夏取了钓竿,玉秋则去箱笼中翻找:“若晒伤了,不知要多久才气养返来呢。”
钟意笑容微顿, 有些讶异:“太后?”
对于母亲的各种劝止,李政是不睬会的,欢畅时听几句,不欢畅便扯个由头,拂袖而去,他倒安闲,钟意作为王妃,却不能肆意妄为。
钟老夫人是天子姨母,德高望重,早有恩旨不必见礼,钟意却不成,起家侍立一侧,垂首静待。
钟意笑道:“荥阳郑氏也是大师,满门芝兰玉树,到了长安,不去万丈尘凡里清闲,如何倒来难堪我一个削发人?”
“人生苦短,正该信马由缰,行万里路,方才不算孤负,”来人笑道:“困于尺寸之地,好没意义。”
武德殿逼近东宫,相距极近,让秦王住到那儿去,此中意味,不免叫人不安。
……
郑晚庭独自失神,钟意却未看他,而是望向随他同业的男人。
窦太后生有四子二女,现下却只留天子与益阳长公主二人,白发人送黑发人,怎能不伤怀。
窦太后老了,两鬓斑白,眼角生纹,冷眼瞧着,远比钟老夫人年长。
天子暮年东征西战,军功赫赫,称帝后屡积德政,万民归心,独一被指责的,便是暮年于玄武门起事,杀隐太子建成、巢王元吉,使太上皇退位,退居大安宫。
钟意道:“尊驾并非草木,如何晓得草木无情?”
这话说完,未及钟老夫人回话,便有宫人传禀:天子下朝,前来存候了。
天子半生兵马疆场,半生朝堂风云,已生去意,将军国大事尽数交与新君,退位做了太上皇,而她却没有比及新帝的册封,一杯毒酒,就此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