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这便凝神静气,正襟端坐在竹几两旁,各自取茶饼碾作碎末,置于天目盏底。及至紫铜壶中花露水三沸,便不约而同的抬手执壶,手腕微动间,紫铜壶倏而微倾又收,细嘴中沸水恰如白珠溅玉般点在了茶盏中。曾九云袖轻拂,左手已握住竹筅,在茶盏中击拂环转不止,盏中绿尘翻滚,眨眼成膏,她一手执筅碾磨不止,一手重灵如清凤点头,向茶盏中顺次七回,倾壶点茶。
曾九浅笑道:“我夙来爱好好菜美馔,妄图口腹之欲,又惫懒于不时下厨,便着意挑了厨艺尚可的奴婢来使唤,整治食材时叮咛一二,他们也能明白到几分妙谛,这就省了我很多工夫啦。”
青衫文士微微一怔,亦展颜笑了起来。得当时,朝日兴旺东升,草叶花瓣上露水垂垂蒸发不见,岸旁几个药人捧着空坛回到船上来,道:“姥姥,露水散得太快,我们只收到一坛。”
青衫文士不由哈哈大笑,道:“妙哉!”
等得半晌,茶顶乌黑泡沫垂垂散去,曾九眼巴巴盯住两人茶碗,末端却见本身这盏先暴露了茶汤本质,不由以手叉腰,长声一叹。
那青衫文士则与她普通无两,竟分不出那个行动更清雅秀妙。船尾药人伸头旁观,只见二人碧衫飘飘,对影江上,壶动、水流、袖飞、茶转,飘飘然好似行云流水,如入画中,其风采清绝之处,几近令人目炫神迷。
那青衫文士极其灵敏细致,见她含笑沉吟,便问道:“愚兄刚才肤见,不知曾君何故教我?”
曾九盈盈负手道:“以是你来桃花岛的无聊事,也就是回家用饭啦?”
曾九道:“不瞒你说,我精研毒道十余年,成心与天下豪杰参议胜负,听闻东海桃花岛岛主精通各式杂学,想来也必然雅擅医毒,故而心神驰之,欲出海登门拜访。”思及于此,忽而心想,“桃花岛岛主名叫黄药师,此人也是姓黄,此地又离东海不远,难不成这是巧了?”
二人愈谈愈是投入,时而辩论语吐如连珠飞缀,时而缓叹声似桐琴夜鸣,说到畅怀处,又拊掌大笑,清声逸散春江之上,与缥缈白雾环绕共舞。
曾九道:“现在露水还未积足,提早说了有甚么意义?我们不如聊点别个?”
青衫文士一瞧她神采,便知她已猜中,当即清声一笑,深深揖道:“黄某一时促狭,坦白身份,还望九妹宽恕则个。”
那青衫文士在畔笑道:“九妹,岛上只要些聋哑仆人,听不见你喊话的。”
曾九笑道:“好!请先看茶。”说着,她素手一伸,先将并列竹几上那只瓷瓮翻开,瓮盖一开,一股暗香气弥散而出,曾九使竹夹自坛内厚箬叶中取出四团茶饼,放在青瓷碟中。只见那茶饼团团翠绿,模印龙凤花腔,放在青瓷碟中,深浅碧色交相辉映,可谓赏心好看之极。
二人复又相视,莞然一笑,各自将盏中茶汤倾在江水当中。炉上花露因沸腾过分,烧得老了,便也弃之不消,重新自坛中倒了新冷露水,加热煮沸。
曾九忍俊不由道:“好罢好罢,甚么时候我手上工夫强似你了,再赢这一局返来。”
曾九虽思疑身畔这青年文士便是岛主,但仍扬声道:“叁星谷曾九冒昧登岛拜访,盼请黄岛主拨冗赐见!”如此来去三声,岛上浊音回荡,却无人应对。
曾九从善如流,茶入口中,只觉口感清绵细润,回甘无穷,肺腑中浊气尽除,只余雅香,不由清声曼叹道:“点茶三昧须饶汝,鹧鸪斑中吸春露。黄兄,你这门自创的武功不说对敌如何,单为了这盏茶,也称得上清妙无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