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嘉轩被匪贼砸断腰杆今后覆盖在天井屋室里的悲凄慌乱的氛围已经廓清,灾害产生之前的松散勤奋的糊口和出产次序完整规复。不但单是规复,家里统统成年人惊奇地发明,自傲“我还行”的家长产生了严峻窜改,他比驼背之前起得更早了,天气薄明时天井里就响起严肃的咳嗽声,常常使晚他一步开门端着尿盆倒尿的儿媳难堪失措;他的脚步不显艰巨反倒更显得敏捷,驼着背甩摆动手迈着腿脚,前院后院马号牛棚猪圈以及后院的厕所,他都有事无事地转悠检察;除过推车挑担必须用双肩或单肩的活路以外,凡是用双手和腿脚操纵的农活他都不忌讳,耕棉田翻稻地铡谷草旋筛子掌簸箕送粪吆牛车踩踏轧花机等秋夏季农活,他和儿子孝文长工鹿三一起搭手干着;他的话语更少更简练也更精确,无用的废话虚意的应酬完整齐净地从他的口里省略了。孝文和鹿三老是担忧他累出弊端,迭声劝他干一干也该歇一歇,最好是一天干一晌安息两晌,顶多每天迟早干两晌午间安息;像如许一天三晌跟着他俩撑着干下去,迟早会出乱子的。白嘉轩充耳不闻,只顾干动手里或脚下的活儿,被他们咄咄得烦了也就暴躁了:“你俩都悄着,再甭说那号话了。我不爱听。人只要闲坏了的没有干坏了的。”
那是入冬后第一场大雪降落的傍晚,白嘉轩踩踏了半晌轧花机,孝文硬把他拖下来。他揩了揩额头的汗珠儿,穿上棉衣棉裤,走出了豢养牛马的圈场,没有走进斜对门的四合院,折转方向沿着西巷走畴昔。大雪随下随化,巷道里一片泥泞。白嘉轩背抄着双手走进连着村巷的白鹿镇的街道,推开了冷先生中医堂虚掩着的门板。冷先生给他斟上一盅金黄色的茶水,再把一包用乳黄色油纸包裹着的卷烟叶解开,摊放在小桌上,指着一个茶杯说:“你赶巧了,这茶叶是方才接下的雪花水冲泡的,尝尝。”白嘉轩呷一口茶,暗香扑鼻,热流咕噜噜响着滚下喉咙,顿觉回肠荡气浑身畅达,嘴里却用心冷酷地说:“雪水还不就是水嘛!我喝着没啥两样儿。”说着捏出一段儿剪得非常端方的烟片,文雅自如地扯开,铺展到膝头的棉裤上,再取来一段一节短的碎的烟片均匀地夹出来,然后包卷起来,在两只粗大的手掌之间反覆捻搓,用舌尖给开口的烟片抿一点口水粘住,就制造出一支标致的雪茄。他从桌边拈起那根从早到晚默自燃烧着的披发着香气的火靿儿,对着雪茄头儿扑灭了,悠悠喷出一口浓厚的蓝色烟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