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她每说一小句,天子神采便更专注一分,话毕,天子击案道:“善哉斯言!”
门外有一寺人入门来,先拜见,而后道:“濮阳殿下请见陛下。”
天子将卫秀的话都听了出来,此人虽不在朝,却将朝中事看得清楚透辟,连他之隐忧,都一并点了出来,切中关键,一丝不差。如许的人,朝廷中日日上朝的大臣都一定能有两个!
前朝,便是这么没的。前鉴不远,天子怎能不忧。
若按卫秀所言行事,胡人便将成汉人,化危急与无形。不但如此,蛮人善战,将来征兵,这批人更是能充作精军。
本来是说这个,本来她志在疆场,天子蓦地松了口气,像是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他身子向后靠了靠,衣袍上金线刺绣而成的腾龙随之而动,如活了过来普通。他望向卫秀,笑意轻松道:“总有那一日,能让先生一展雄图。”
如此要紧之事,天子竟涓滴不知,可见凉州之欺上瞒下,有多放肆。
天子听罢,先是迷惑,随即豁然开畅,禁不住一声声笑了起来:“先生公然妙人,唉,如果在军前,定也是奇策百出。”
天子神采更显阴沉,十五年后,他一定活着,到时便看新君威风,可纵观他诸子,不是没魄力,便是有勇无谋,实在令人颓靡。
卫秀却摇了点头:“陛下错了,我之所能,在于乱国。”
卫秀便说了来:“十五年,魏也一定伐齐宋。但十五年,足以羌戎答复了。大漠草原之王,与中原分歧,不讲仁义品德,只比谁杀伐果断、孔武有力。羌戎出关,决出新王,便是斯须之事。有了王,便有部众归心之处。陛下想一想,本是在关中过关了安闲日子,倏然之间,便要遭日晒雨淋,便要风餐露宿,便要食不充饥、衣不蔽体,蛮民气中可会有怨?”
她将茶盏放到几上,笑着道:“秀一墨客,只会纸上谈兵,如此大事,拜托于我,陛下恐将绝望。”
说罢,又挥手令人添茶。
“倒未曾。”天子笑了起来,半白的髯毛也跟着抖了一抖,又细心问道,“方才去了那边?”
“陛下十年以内,可攻齐宋否?”卫秀问道。
看这父女二人其乐融融,她心像被扎了一下,疼得短长。
又下雨了。春雨含潮,饮盏热茶,恰可去寒。卫秀对着濮阳弯了弯身,濮阳见她好端端的,陛下的神采也颇愉悦,便松了口气,坐在天子身边,与他道:“可有扰了阿爹谈兴?”
说到底,那三万人因党争而死。这党争莫非是赵王与诸王之争?不是,是赵王与诸王身后的世家在相。天子又岂不知?不换牵武,一方面确切低估了凉州军情,另一方面则是不肯与世家过分锋芒相对,并将江统老将军视为保底退路,可谁知,这十余年来,江老将军早已被架空出军帐。
但一想到其间难堪,天子眉头便垂垂皱了起来,朝中不会承诺,世家必会停滞,实施起来也不是易事。
天子算得准,卫秀确切有体例。但她不会以一己之力去做此事。
放下茶盏,天子又体贴问道:“如先生所言,若逐羌戎,后患无穷,可融入汉人,又该如何行事?”
她像成心逗着猎物的猎人,像谨慎舔着刀口之血的兵士,明知一着不慎,便会被猎物反噬,明知略不留意,便会被锋锐的刀刃割破舌头,她还是忍不住,歹意地想看一看天子心中的惶恐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