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见面前一双玉色胡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的顶风翩跹,非常风趣。宝钗意欲扑了来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来,向草地下来扑。只见那一双胡蝶忽起忽落,来交常常,穿花度柳,将欲过河。倒引得宝钗蹑手蹑脚的,一向跟到池中的滴翠亭,香汗淋漓,娇喘细细,也偶然扑了。刚欲返来,只听亭子里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本来这亭子四周俱是游廊曲桥,盖造在池中,四周都是雕镂隔子糊着纸。
只见凤姐儿站在山坡上招手叫红玉,红玉赶紧弃了世人,跑至凤姐跟前,堆着笑问:“奶奶使唤何为么?”凤姐打量了一打量,见她生得洁净美丽,说话识相,因说道:“我的丫头今儿没跟出去。我这会子想起一件事来,要使唤小我出去,可不知你无能不无能,说得齐备不齐备?”红玉道:“奶奶有甚么话,尽管叮咛我说去。若说不齐备,误了奶奶的事,凭奶奶惩罚罢了。”凤姐笑道:“你是哪房里的?我使你出去,他返来找你,我好替你承诺。”红玉道:“我是宝二爷房里的。”凤姐听了笑道:“嗳哟!你本来是宝玉房里的,怪道呢。也罢了,等他问,我替你说。你到我家,奉告你平姐姐:外头屋里桌子上汝窑盘子架儿底下放着一卷银子,那是一百二十两,给绣匠的工价,等张材家的来要,劈面称给他瞧了,再给他拿去。再里头屋里床上间有一个小荷包拿了来给我。”
宝钗在亭外闻声说话,便煞住脚,往里谛听,只传闻道:“你瞧瞧这手帕子,公然是你丢的那块,你就拿着;要不是,就还芸二爷去。”又有一人道:“可不是我那块!拿来给我罢。”又传闻道:“你拿了甚么谢我呢?莫非白寻了来不成?”又答道:“我既许了谢你,天然不哄你。”又传闻道:“我寻了来给你,天然谢我;但只是拣的人,你就不拿甚么谢他?”又回道:“你别胡说!他是个爷们家,拣了我们的东西,天然该还的。叫我拿甚么谢他呢?”又传闻道:“你不谢他,我如何回他呢?何况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说了,若没谢的,不准我给你呢。”半晌,又听答道:“也罢,拿我这个给他,就算谢他的罢。——你要奉告别人呢?须说个誓来。”又传闻道:“我要奉告一小我,就长一个疔,今后不得好死!”又传闻道:“嗳呀!我们只顾说话,看有人来悄悄在外头闻声。不如把这隔子都推开了,便是有人见我们在这里,他们只当我们说玩话呢。若走到跟前,我们也看得见,就别说了。”
宝钗在内里闻声这话,心中吃惊,想道:“怪道从古至今那些奸骗狗盗的人,心机都不错。这一开了,见我在这里,她们岂不臊了。况才说话的语音儿,大似宝玉房里的红儿。她素昔眼空心大,最是个甲等刁钻古怪的东西。今儿我听了她的短儿,一时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肇事,并且我还败兴。现在便赶着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个‘金蝉脱壳’的体例。”犹未想完,只听“咯吱”一声,宝钗便用心放重了脚步,笑着叫道:“颦儿,我看你往那里藏!”一面说,一面用心往前赶。那亭内的红玉、坠儿刚一推窗,只听宝钗如此说着往前赶,两小我都唬怔了。宝钗反向她二人笑道:“你们把林女人藏在那里了?”坠儿道:“何曾见林女人了?”宝钗道:“我才在河那边看着她在这里蹲着弄水儿的。我要悄悄的唬她一跳,还没有走到跟前,她倒瞥见我了,朝东一绕就不见了。别是藏在这里头了。”一面说,一面用心出来寻了一寻,抽身就走,口内说道:“必然又是钻在那山子洞里去。遇见蛇,咬一口也罢了。”一面说一面走,心中又好笑:这件事算遮畴昔了,不知她二人是如何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