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暗淡,灯笼昏黄,阿殷蓦地堕入他的目光,一时怔然。
那一道垂花的矮墙以内,曾是当年姜皇后长大的处所,她居于中宫以后,因姜家搀扶有功,以是格外正视尊荣,将这闲人难以踏足的内院修得精美富丽,到处风景。现在经禁卫军这一通乱翻,门扇倾斜,檐下灯笼鸟笼齐齐翻在地上,内眷皆用绳索缚在一处,由禁卫军带着往外走。
如同盛装的美人被人撕烂了头发、扯碎了衣裳,再不复那端庄贵丽,只余狼狈。
阿殷听了不测,笑道:“殿下竟然会敬佩家父?”
临阳郡主若就此死了,不过一了百了。但是她活着,却要眼睁睁看着父兄被斩首,亲眷遭放逐,其痛苦煎熬,一定减色于亲受其苦。且她自幼长在侯府,得景兴天子和孟皇后宠嬖,享用与公主无异的荣宠,骄横了大半辈子,惯于繁华奢糜。现在一朝落入沉泥,没了银钱奴婢,背负家属被查抄的热诚,对于心高气傲的郡主而言,难道另一种奖惩摧辱?
如许算来,现在这奖惩,一定算是宽仁。
诚太子“谋逆”的事在景兴帝时,已成定案。永初帝即位之初因是承景兴帝禅让而得的皇位,也未曾多问过此事,不过这两年里却垂垂有言语传播,说当年诚太子实在并未谋反,而是景兴帝趁着睿宗天子沉痾时逼宫夺位,为免后患,才扣了个谋逆的罪名,将诚太子阖家高低及靠近臣子尽数清缴。这说法并无根据,暗里里传播了两三年,定王也有所耳闻。不过因代王和寿安公主曾痛斥这辟谣之人,加上触及皇家最隐蔽的事,旁人便讳莫如深。
季先生想起故交,心境涌动,也未坦白,缓缓道:“畴前诚太子身边有位太傅姓冯,殿下可还记得?”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惩罚一定比斩首好过。”
“就只是如此?”阿殷惊奇。
——那是冯远道本日特地送来的,说他得了两串,分给阿殷和他家中的mm。表兄妹二人两度并肩作战存亡拜托,阿殷拿他当亲兄长来看,可惜定王不知情,还是别戳在他眼皮底下的好。
想来景兴帝虽对姜善予以重用,这股肝火倒是积累了好久的。
定王瞧着她侧脸,眼神垂垂温和起来,“想来你那位娘亲,必然出类拔萃。”
阿殷郁气稍平,想起方才的冲动言辞来,倒有些赧然,“卑职方才失态,还请殿下包涵。”
“当年怀恩侯府仗势欺人,放纵临阳郡主拆散我家人,害死我娘亲。现在他阖府被查抄,我想亲眼去看看。”
临阳郡主那般罪过,竟然只落个如此轻的惩罚?
他就势在亭中靠椅坐下,“也没叮咛,只是迩来传闻陶将军当年的事,倒令人佩服。”
“那也只是筹算,并非确实的证据。”两人恰好行至阿殷初来那日垂钓的池畔亭侧,定王带她出来,神情规复了惯常的严厉,“如果旁人,仅凭这点证据,便能议定谋逆的罪名,定王和寿安公主却分歧。父皇即位是因先帝的退位禅让,才气名正言顺。父皇即位之日,代王更是主动上表说本身才德不敷,搬出了东宫,父皇也当着百官宣布,要善待代王和寿安公主。今时本日,仅凭这蛛丝马迹就认定他是谋逆,焉能服众?”
这两座铜狮子是当初府邸完工时天子钦命监中造作,比别处的还要威风高大些,经百年风吹雨淋,上头陈迹班驳。府邸三间红漆大门,黑底金字的牌匾更是威仪,两侧莳植的桂树早已参天,遮下浓浓的阴翳。这本来是都城中令无数人恋慕瞻仰的府邸,朝堂官员成百上千,大半儿都曾来过这府门口,送礼或是求见,恭恭敬敬的从侧门出来,连在门前大声鼓噪都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