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嗐,二哥就是瞎操心!”徒兴拨了拨冠上的缨子, 眼角往下一撇,“不坚固的人, 弟弟也不会引见给你了。实说罢!贾三此人向来不以宗族为念,我认得他好几年, 他的苦衷虽未明说,我尽晓得的。他常说自家现在无显宦高官, 所凭者不过一点祖宗余荫,恰好高低娇纵惯了, 对本身处境一些儿不晓, 长此以往, 必是取祸之道。二哥听听, 这主张恰是不正?”
少顷,两人吃毕饭,往偏厢说话去了。此时太阳收尽了余晖,窗外斜斜的挂着一轮淡月,天光尚明,蔷薇花爬进窗子里,暴露红红的鲜艳的笑容。贾环倚在矮榻上,手指拨弄着花瓣儿,懒懒道:“说罢,找我甚么事儿?”
看着薛蟠殷勤地亲身磨墨蘸笔,将笔塞到手里,贾环啼笑皆非,接过墨块磨了几下,待墨色均匀了,便与他写了一封手札,晾干后收进信封里,在封口打了火漆。
这话可扎了薛蟠的心了,他“嗷”的一声跳起来,怒道:“谁和你撒娇了!”对贾环瞋目而视了一会儿,见对方泰然自如得很,也泄了气,倒回摇椅上,抬手遮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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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儿笑嘻嘻的:“您放心。”
徒兴便露齿一笑, 他自小与二皇子厮混在一处, 早已熟不拘礼,只道:“贾三虽是庶子,我冷眼瞧着, 倒是贾家合族头一个俊才呢。”
说完这句话,薛蟠又规复了之前的状况,直愣愣瞅着屋顶,浑身披发着颓废之气。
“可不是,宝二爷兴出来的,二奶奶说这个不常做,干脆多做些,叫大师都尝尝鲜儿。”
徒兴夙起家垂手应了几个“是”,听他又缓缓道:“若他秋闱中了,便给他运作个官儿,须是得力的,隐蔽些。”
仍然骑马回家,天已全黑,深蓝色的夜幕上闪动着星星,银光闪闪,美如梦境。丫头们坐在院里嘻笑,霁月跟出去给他宽衣,又捧出一碗汤来,笑道:“三爷尝尝这个,是白日厨房里送来的,好新奇样儿呢。”又拨了拨灯芯儿。
“先请出去吧,”见是如许,贾环只好撵了那姐儿出去。那姐儿也有了酒,还是一旁服侍的小丫环知机,忙半扶半抱的弄起她来,理了头发衣裳,告别出去了。
“行!”薛蟠一咬牙,便把话说了。本来是他的买卖碰到了宦海上的停滞,有个县官仗着天高天子远,硬是不卖薛家的面子,薛蟠与他磨了半年,全无一点儿用处,好轻易探听得他给贾环做过蒙师,便托到贾环这里来了。
“啧!看看你,”贾环绕动手,冷冷刺他,“你这是甚么模样?你还是你吗?你薛文龙脸上现在就印着四个字儿!”
这院子不过两进,转过影壁,树荫下立着个红绫裙子碧罗衫儿的才子,眉心一点胭脂记,恰是香菱。见了贾环,屈膝施礼:“三爷。”
“不,”他倾身畴昔,几近要贴上他的脸,两人谁也不让谁,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贾环看着他垂垂保持不住讽刺的神采,透出一丝恼羞成怒来,才当真地说:“是‘酒色财气’。”
一屋子小厮没感觉有甚么,还是贾环看不下去,叫道:“方儿,给你们爷穿上袜子。”才有个小厮拿了双袜子来,给他套上了。
半晌,闷闷的声音从袖子底下传出来:“哪四个字儿?”放动手,暴露一张讽刺脸,左边眉毛一挑,“衣冠禽兽?奴颜婢膝?轻浮恶棍?无耻之尤?”他的声音越来越大,透出一股掩也掩不住的愤激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