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逾年，朝士窃窃，似有腹非之者，然揣其意，各为立仗马，曾亦高情盛气，不以置怀。有龙图学士包拯上疏，其略曰：“窃以曾某，原一饮赌恶棍，贩子小人。一言之合，荣膺圣眷，父紫儿朱，恩宠为极。不思捐躯摩顶，以报万一，反恣胸臆，擅作威福。可死之罪，擢发难数！朝廷名器，居为奇货，量缺肥瘠，为价重轻。因此公卿将士，尽驰驱于门下，估计趋奉，俨如负贩，仰息望尘，不成算数。或有杰士贤臣，不肯阿附，轻则置之闲散。重则褫以编氓。甚且一臂不袒，辄许鹿马之奸；片语方干，远窜豺狼之地。朝士为之寒心，朝廷因此伶仃。又且布衣膏腴，任肆蚕食；良家女子，强委禽妆。沴气冤氛，暗无天日！奴婢一到，则守、令承颜；书牍一投，则司、院枉法。或有厮养之儿，干系之亲，出则乘传，流行雷动。处所之供应稍迟，顿时之鞭挞立至。苛虐群众，仆从官府，扈从所临，野无青草。而某方炎炎赫赫，怙宠无悔。召对方承于阙下，萋菲辄进于君前；委蛇才退于自公，声歌已起于后苑。声色狗马，日夜荒淫；国计民生，罔存念虑。世上宁有此宰相乎！表里骇讹，情面汹汹。若不急加斧鑕之诛，必将变成操、莽之祸。臣拯夙夜抵惧，不敢宁处，冒死列款，仰达宸听。伏祈断奸佞之头，籍贪冒之产，上回天怒，下快舆情。如果臣言虚谬，刀锯鼎镬，即加臣身。”如此。疏上，曾闻之派头悚骇，如饮冰水。幸而皇上优容，留中不发。又继而科、道、九卿，文章劾奏，即昔之拜门墙、称假父者，亦反颜相向。奉旨籍家，充云南军。子任平阳太守，已差员前去发问。
龙取水
俄闻门外雨益倾泻，曾倦伏榻间。忽见有二中使，赍天子手诏，召曾太师决国计。曾对劲荣宠，亦乌知其非有也，疾趋入朝。天子前席，温语很久，命三品以下，听其黜陟，不必奏闻。即赐蟒服一袭，玉带一围，名马二匹。曾被服稽拜以出。入家，则非旧所居第，绘栋雕榱，穷极绚丽，自亦不解何故遽至于此。然拈须微呼，则应诺雷动。俄而公卿赠海物，伛偻足恭者叠出其门。六卿来，倒屣而迎；侍郎辈，揖与语；下此者，颔之罢了。晋抚馈歌女十人，皆是好女子，其尤者为袅袅，为仙仙，二人尤蒙宠顾。科头休沐，日事声歌。一日，念微时尝得邑绅王子良周济，我今置身青云，渠尚磋跎仕路，何不一引手？早旦一疏，荐为谏议，即奉谕旨，立行擢用。又念郭太仆曾睚眦我，即传吕给谏及侍御陈昌等，授以意旨；次日，弹章交至，奉旨削职以去。恩仇了了，颇快情意。偶出郊衢，醉人适触卤簿，即遣人缚付京尹，立毙杖下。接第连阡者，皆畏势献沃产，自此富可埒国。无何而袅袅、仙仙，以次殂谢，朝夕遐想，忽忆曩年见店主女绝美，每思购充媵御，辄以微薄违夙愿，本日幸可适志。乃使干仆数辈，强纳资于其家。俄顷藤舆舁至，则较之昔瞥见时尤艳绝也。自顾平生，于愿斯足。
异史氏曰：“梦固为妄，想亦非真。彼以虚作，神以幻报。黄粱将熟，此梦在所必有，当以附之邯郸以后。”
异史氏曰：“张家故墓，毛氏佳城，斯已奇矣。余闻时人有‘大姨夫作小姨夫，前解元为后解元’之戏，此岂慧黠者所能较计耶？呜呼！彼苍者天久已梦梦，何至毛公，其应如响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