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霁有些艰巨地确认道:“莫非是顾深的娘?”
“此话多么耳熟。”苍霁嗤声,遥遥喊一声,“他何错之有?此地豢养邪魔,本该是你们神仙办事,他切身代庖,莫非还要受一番科罚么?”
“此中若也有顾深的娘。”苍霁说,“她为何不睬会他。”
群山以外的呼喊耐久不衰,山石随人垂泪,草木因唤得心。它们变作她们,成为非人非妖之物。
苍霁停了身,他居于树梢,见群山风啸,仿佛也能闻声那一声声呼喊。
“我姓顾。”男人正色道,“单字志。此处乃沿江镖行,不必惊骇,昨夜便是山荆在陪。我们佳耦两人虽尚无子嗣,却已有门徒七八,不是好人。待你能开口之时,奉告故乡,我便差人送回。”
顾深近一步,便感觉心中柔一分。他问山神:“……你可识得我。”
顾深今后为寻个“归”字驰驱半生,他先任镖师,后担捕快,日子贫寒,脚却从未停过。非论是沿江诸城,还是南下众地,他都挨个寻访。但是那里都是陌生地,“娘”的影象逐步被师娘的和顺弥补,“爹”仿佛便该是顾志那样顶天登时的豪杰。
苍霁掀身后仰,便听杖声已至耳边。他回击绕杖,正欲擒杖,却见夙来只会刚毅直冲的醉山僧竟迂回一绕。苍霁掌心落空,不及回身,醉山僧已经击中他左边,苍霁顿时擦地滑身。
“全埋在了山间?”绕是苍霁铁石心肠,也须被这漫山遍野奔驰的小野鬼们惶恐到。
门开时出去个男人,生得虎背熊腰。他照川子的床沿坐下,探手摸了川子的额。
“不识好歹!”醉山僧暴喝一声,猛力翻杖。
苍霁背起净霖,踏步凌身,踩着摇摆的树枝追上去。他们俯看下边,草丛间奔驰而出的小野鬼越来越多,它们追着山神,山神来者不拒,将它们妥当地安设在藤条间。
顾深的娘也许也曾追至此处,不知是多少年前,强健的妇人倚墙而听,为城中彻夜不息的哭声肝肠寸断。她亦追了半生,追得白发遍生,追得双目已瞎。
山神柔情似水的环绕着小野鬼们,对顾深视而不见。顾深跟着他,本身尚不明白本身为何要跟着他。顾深像是着了魔,变得不由自主。
“我不明白。”苍霁说道。
这一双利眼,却并非天生。
川子浑浑沌沌地跑,直到被绊倒,身材跟着倾斜翻下坡, 滚进溪流中。他撑身时, 双臂正在颤抖。他还想跑, 却发觉双腿底子不听使唤。川子以肘撑身, 让上半身爬出溪水, 伏在了泥草上。他大口喘气, 只感觉天旋地转,终究埋头在草间呕起来。
直至日沉西山时,川子方才缓上来。他的手颤抖着摸索在胸口, 取出已经被压成饼似的馒头,就着溪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待肚中有了底,他便扶着树, 徐行走着。
妇人环住了川子,那和顺和缓的肩臂成为川子躲藏的堡垒。他倚在此中,堕入了深不见底的暗淡。
“顾深离家时不过六七岁。”净霖说,“现在已过了三十多年,即便他娘仍活着,也不必然认得出。”
苍霁双脚抬踹,醉山僧踉跄后退。他握杖的虎口被震得生疼,可见苍霁的修为长速惊人,竟似每一日都在长!这是多么的骇人听闻,本来只料他来日会成祸害,现在却感觉这个“来日”,怕远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