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子栽倒在地,起家不能。他似听得了犬吠,一双靴踩过波折枝叉,止于他的面前。
所谓万物生灵,草木亦故意。群山听得见后代们经年累月的哭声,亦看得见无数追随至此的母亲。山中之城坚不成摧,群山日夜聆听,那无时无刻不在反响的哭喊灌溉着六合灵气。在这仇恨与仇恨之间仍饱含着最为热诚的爱意,人神共愤之事未引得九天看重,却叫山石为之所动。
“想来确切不好对于。”净霖扒开苍霁的发,让他看向山神,“他非神非妖,亦不是邪魔。他诞于此地,由群山天灵加注,方才得以化成这个模样,能够行动自如。你知他是谁吗?”
“成百上千。”枝头风盛,净霖和石头一起拽紧苍霁的衣,被风吹得长发飘散。他说,“他们将人捉来囚|禁在此,逼迫女孩儿们接客,诞下的孩子再转卖出去。你看城中屋舍构筑分划严明,孩子诞下来如何能好好顾问,卖不及的便死在城中。”
“稍等半晌。”男人声音宏亮,“粥便来了,吃些东西再开口不迟。”
“我上不着天,下不挨地。”苍霁嘲笑,“六合律法关我屁事。彻夜我要定他留在此处,你要何如。”
莫非顾深多年艰苦,半生所累,便为得是一场素不了解的相见。即便苍霁不知苦,也在这一番咀嚼中尝得些苦涩。他舌尖化开的是锦鲤初识情面的味道,从冬林到顾深,皆是一个苦字。
直至日沉西山时,川子方才缓上来。他的手颤抖着摸索在胸口, 取出已经被压成饼似的馒头,就着溪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待肚中有了底,他便扶着树, 徐行走着。
川子醒时天已大亮,他呆傻地侧头而望,不记得逃窜,也不记得瑟缩。他望着窗外景,像是好久未曾见过花草。
“不必再看,我已请人彻夜将他扒个洁净。”醉山僧寒声,“看看到底是何方崇高!”
醉山僧却张口道:“找死!”
“此话多么耳熟。”苍霁嗤声,遥遥喊一声,“他何错之有?此地豢养邪魔,本该是你们神仙办事,他切身代庖,莫非还要受一番科罚么?”
川子烧得凶悍,身上被人擦了一遍又一遍,额间的冷帕更是彻夜不断的改换。妇人倚坐在榻边,为他低哽拭泪,那玉似的手扒开他的湿发,一次又一次地轻抚在他额头。
吾儿,吾儿。
门开时出去个男人,生得虎背熊腰。他照川子的床沿坐下,探手摸了川子的额。
川子在梦中是惨白的,他像是摆设在日头下的尸身,除了供于暴晒,再无用处。他是如此的迷恋那手指,它让他记起了一个女人,却健忘了她的样貌。接踵而来的疼痛已使得他抵挡不住,他分开了家,好似永久也回不去了。
他二人于高处旁观,见顾深亦步亦趋,好不苦楚。正静待时,忽闻风中渡来醉山僧的声音。
妇人环住了川子,那和顺和缓的肩臂成为川子躲藏的堡垒。他倚在此中,堕入了深不见底的暗淡。
“端方如此。”醉山僧对苍霁甩袖,“此为六合律法!”
顾深近一步,便感觉心中柔一分。他问山神:“……你可识得我。”
苍霁双脚抬踹,醉山僧踉跄后退。他握杖的虎口被震得生疼,可见苍霁的修为长速惊人,竟似每一日都在长!这是多么的骇人听闻,本来只料他来日会成祸害,现在却感觉这个“来日”,怕远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