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霖翻身上马,说:“值当。”
苍霁感喟,翻过身去,背对着净霖说:“不过我修为浅,让你叫声哥哥倒是委曲了。不必客气,你我姓名相称便也行的。”
老衲呶呶不休,古板有趣。男人披发入定,端坐静听。那天青的袖淌进池中,剪出一方天气,沾了一袭莲香。净霖侧容冷情,既不见不耐,也不见困乏。池面如境,波映苍穹,顷刻望去,竟有种他端坐于净空云间之感。
净霖皱眉:“我怎一点也想不起来。”
苍霁却说:“明日一早,我便寻个住处。如果你也南下,倒是能……”
“家里的丹药。”净霖说,“哥哥既然要南下赠药,平白在昨晚丢了六十金珠,如何也说不畴昔。这丹药虽不及交谊,却能换些东西。如遇凡人,起死复生也是能的。”
净霖问:“敢问贵姓大名。”
苍霁几乎笑出声,他在暗中保持正色,稳声说:“我痴长你几岁,不如叫声哥哥?”
净霖见苍霁盯着本身,不由地望归去。他进食无声,即便吮着热汁儿也能不发一声,又温馨又快速。
一年之前, 净霖曾斩西北大妖虎头枭。此枭位居北地偏西的池沼荒地, 本是苍帝座下置西抵当血海的一员大将, 却因些至今未明的胡涂事, 掠杀了北地三城的百姓。净霖负剑孤身前去,将虎头枭斩于血海之前,引出邪魔惊天涛浪。苍帝到时,只见那白袍一剑封海,无数巨浪劈面而止,咽泉剑前无魔僭越。
苍帝心下一动,余光见它又坐半晌,忽地弃筷跳起来,伏在池边抄杯捞鱼。池中不过几只手指是非的红鲤,初萌梵音才通心性,一个个围着石头的小杯打转,反而逗得它越探越深,终究一个“咕嘟”栽进池中,顶着莲叶晃了一头的水。
“久旱逢甘露。”苍霁一本端庄地说,“难怪遇着你,我身心都畅快舒坦。”
小妖便缩颈回话:“帝君不识他,他便是那九天门纵行中渡剑无敌手的净霖!”
“好生贵重。”苍霁挑了塞,只在鼻下晃了晃,笑道,“一股豆腐味,灵气充分,看来是仙家宝贝。这般送了我,岂不是过分华侈?”
苍霁却心道老子苍龙诞世,连你爹都能把我叫爹,让你叫声哥哥那是长辈分。
那水花里的人被撞得含混哼声,唇里如果再念着这两个字,固然是抄在怀里臂间,苍霁也能顶得他颤栗发软。
咽泉既是净霖,净霖亦是咽泉。至纯之性铸这六合第一剑,至净之雨融这六合第一色。贰心无外物,故而色不流俗。
可惜,可惜。
净霖懵懂,却说:“若‘情’字为劫,自斩了它便可。”
老衲长叹一声,不再回声,对净霖抬手作礼,回身登陆而去。
苍帝看了半晌,无声退了。
“此乃何物?”
苍霁自后瞧着净霖,见净霖颈后光亮, 白净爽净,只无声一笑。他在九天门鸣金台上窥视净霖数日,已将咽泉形貌了然于心, 除了那甚么降魔剑道,他待净霖更成心机。如许胸藏利剑的人,谁能料得他抱起来是软的?
“劫数良缘具不能料,帝君心机百转莫测,与其寻出来,不如听任自流。”
净霖多次得他援手,听出他的闷闷不乐,不由张了张口。
净霖说:“那夜我……”
鸣金台并不是苍霁头一回见净霖。
老衲说:“公子凡俗不近,修为虽长,此心却孤。这人间最叫人销魂的不是邪魔,而是‘情’字。心修剑道,看似超脱万物,实则如履薄冰。错一分,断一念,毁一心,便是万劫不复,神磨难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