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僧瞧着施主的眼睛,比浅显目盲者多了三分灵动,想来施主的眼疾乃后天所成,并非不能医治。”念真温声道,“小僧昔年曾在慈恩寺修行,熟谙一名医者,赤忱妙手,专治眼疾,在长安一带颇负盛名。如果施主信得太小僧,小僧可觉得施主引见。”
杭州,无相寺。
那人接过茶,浅浅啜了一口,只听念真问道:“小僧初见施主时,曾见有一抱恨绪,现在端倪沉寂,但是心结已解?”那人指尖悄悄一颤,搁下茶碗,蹙眉道:“尚未。师父既然问了,不如,帮我开解一番?”念真凝睇着他,问道:“不知是何事令施主耿耿于心?”那人缓缓道:“我曾将密意错付……”他才说了个开首,俄然沉默了下来,半晌方持续道,“说来不知幸也不幸,我几度心若死灰,皆不能一死了之,反而累及别人。现在我虽苟活于世,却背井离乡,举目无亲,现在更是……目不能视。桃之夭夭,我无缘得见,牡丹国色,亦不能一睹,现下与你相对而坐,烹茶闲话,却连你是甚么描述都不知。你说如许活着,是不是还不如当初干脆利落地死了来得痛快?”
蒲月,遣陆离为宣慰使,之沛赈灾,灾平,许其下钱塘探乳母,回。
“谨慎!”
那两度改换的年号,那早入鬼域的传说,他仿佛疑窦丛生,又好似豁然开畅,只觉面前一幕如梦如幻,似是昔年初逢浴堂院,月下牡丹动长安。念真慎重起家,合十双掌:“贫僧法号念真。一别十五载,殿下还好么?”
念真走到他身后,合掌道:“施主诵完了经,可愿随小僧去吃杯茶?”那人听到动静,缓缓地站起,转过身来低垂着视野。念真目色中透暴露一些惊奇,他先前见师兄如此礼遇,又见他如此哀思,觉得起码是三四十岁的人,哪知本日一照面,见他面如美玉,唇若点朱,眉眼之间落落磊磊,并无悲戚之态,看春秋,也不过弱冠摆布。念真微一躬身,道:“请随小僧来。”那人闻言,面上却露了游移,好久方缓缓点了点头。
念真笑了笑,温言道:“施主所言,小僧明白。石坚丹赤皆为本性,不成夺,不坚者非石,不赤者非丹。但是石亦偶然破,丹亦偶然赭,皆非所愿,而人力莫能禁止。施主既知世事易迁,何不且随他去,纵是山穷水尽处,亦有柳暗花明时,如果始终固执于畴昔,不肯放心,难道徒惹哀痛?”
念真道:“我瞧施主不过弱冠,十年未见,竟能挂念至此,实在罕见。不如小僧修书一封至长安,替施主问一问罢。那故交既与施主同龄,想来也不过二十岁许,小僧便请慈恩寺的师兄弟留意一下。”那人点头道:“我本年二十有九……罢了,你也是长安离人,如何会知长安事,我不过平白一问。”那人低声道:“多年未见,或许他早已忘了我……”言及此处,仿佛无端勾起几分痛苦,缓缓阖上了眼,“他们都已经忘了我罢。”
“……我不恨他们了。”那人缓缓道,“我之前喜好吃樱桃毕罗,厥后不喜好了;之前爱喝蒲桃酒,厥后不爱了;之前豪情是浓烈肆意,厥后变得哑忍禁止;之前偏疼去热烈的处所,人越多越好,便是睡着也得有人守着才行,现在……一两个月不言一字,也是有的,如果人多了,反而感觉心烦。民气易变,我现在已经懂了,以是不恨了,也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