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车已到了修德门,绿萼扶我下车。随行的卫尉松了一口气,我称谢拜别。
母亲冷冷地扫她一眼:“你是我女儿,你扯谎的模样莫非我看不出来?我便在宫里探听不出来,莫非不会寻长公主殿下么?”
有人在奔驰,有人在呼喊,有人在哭。有人紧紧攥着我的手,将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在我耳边切切唤道:“玉机,醒一醒。”热泪滴在我的脸颊上,温温凉凉的一道,如渠中的春雨,润湿了龟裂的内心。模恍惚糊地辨认出头顶淡蓝色的荷叶纹帐幔,如一带天水相接的和顺与浑然,顿时心安。
但是不过半晌,芳馨便返来复命了。我支起家子问道:“姑姑怎的返来得如许快?”
我的笑意冷若秋露,薄如寒霜:“姑姑莫非健忘了,当年陆大将军府是如何派家甲头子张武锲而不舍地缉捕奚桧的么?莫非不记得陆大将军府如何勾搭河盗杀了我父亲么?”
芳馨道:“奴婢才出了漱玉斋的门,就瞥见昱妃娘娘带着华阳公主来了,听闻女人睡下了,问候了两句便归去了。奴婢就将这件暗器给昱妃娘娘看了。昱妃娘娘说她小时候随周贵妃习武的时候,在贵妃的旧物中见过此物。这是贵妃幼年时用过的暗器,厥后年长,飞花片叶,皆能伤人,便再不消借助暗器之势了。”
母亲的脚步声缭绕着沉重的感喟,如击筑的凯歌,带着燕地的苦楚与死守。我凝神听了好久,待耳畔规复沉寂,心也蓦地痛了起来。芳馨回身返来,见我翻着眼睛看门,便道:“老夫人还未走远,若女人要窜改主张,奴婢这就去请。”
【第二十八节 我诚诈也】
绿萼呆呆地看着我,摇了点头道:“奴婢有一个计算,只是不敢说。”
芳馨道:“这……奴婢恭送老夫人,恭送娘娘。”
我接过药丸,渐渐地嚼着。满口的贫寒,沉入心底,如滴水归于东海、细壤落于泰山,早已寻不着踪迹:“你跟着我这么多年,有甚么没说过的?尽管说好了。”
我以袖遮面,长舒一口气:“现在甚么时候了?”
绿萼低头道:“奴婢怕说了,惹女人活力。说奴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车一动,两枚白玉珠耳坠子突突地打在腮边,像是两颗心瓜代着高低乱蹦。我脑筋一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绿萼体贴道:“女人的芥蒂又发作了么?”说着往身边的荷包中找药丸。
芳馨叹道:“母女本性,怎能割舍?女人多心了。”
玉枢和芳馨俱是惊诧。玉枢道:“母亲……”
玉枢和芳馨并列站在母切身后,都是双眼红肿。芳馨欢乐道:“甚么样的太医、甚么样的药,都不如夫人唤一声有效,可见母女连心。”
绿萼沉吟道:“这……奴婢也不敢说。只是才刚听女人的意义,女人在掖庭狱固然顾问过她,但也谈不上是拯救之恩,想必她本身也清楚。说内心话,若换了奴婢……可舍不得这条小命。另有……”说着抬眼看我的神采。
芳馨道:“女人一遇事,头一个便想着弘阳郡王殿下。”正说着,宫人将鸡丝粥端了出去,因而打起精力勉强用了一些。一个不留意,洒了一点在衣衿上,芳馨忙用帕子擦去,留下白而脆的印记。我蓦地想起一事,道:“我换下来的衣裳呢?我明天带出去的荷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