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苏晋依任暄之言,就近歇在侯府。翌日四更起家,仓促用过早膳,上了马车,任暄又问道:“这朝廷高低,除了翰林那老几个,贤弟便不再识的谁了罢?”
任暄领着苏晋等在桥头,到了五改正刻,晏子言公然踩着梆声来了。
苏晋昂首直视晏子言,摊开右手:“那么依少詹事所言,小人手里的这枚玉印是假的了。”
春雨初歇, 灼灼霞色覆盖六合, 他老远辩白出府外站着的人是苏晋,内心猜到她的来意, 一时喜出望外,遂命下人请到厅堂, 以好茶奉上。
天绝顶只要月色,羊脂玉所制的印章莹润生辉,晏子言的神采瞬时变了,伸手就要夺玉印,苏晋却先他一步收回击,淡淡道:“看模样却不是假的。”
五更不到,金水桥畔寥寥站了数人,都在等掌灯内侍前来引他们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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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算是舍己为人了。
长平侯过世后, 灿烂一时的侯府徒留一个空架子, 幸亏圣上念任暄谦恭有度, 御封他为礼部郎中。
任暄上前酬酢一二,将话头引到殿试,就道:“昨日查对贡士名录,本该有八十九名,没成想失落了一个,去衙门一问,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礼部这头要对付差事,报的是家急返乡,但你也晓得罗尚书爱究细儿的性子,转头怕他问起,又差下头行走去贡士所探听了探听,可巧了,那处武卫说这贡士失落前,你去过一趟。”
苏晋应道:“彼时在翰林院只顾修书撰文,与人交友甚少,且只要戋戋数月,当不会有人认出下官。”
任暄道:“这就好,你是不晓得新上任的左都御史柳大人,治纪甚严,若叫人瞧出端倪,发明我与贤弟法纪不振,就不好清算了。”
晏子言低眉暗忖半刻,也觉得是,目光不经意落到苏晋身上,不由道:“如何,身边换人了?”
任暄没推测苏晋此番周折,为的竟是旁人。往细里揣摩,晏子言现在是詹事府少詹事,应天府衙门约莫不肯获咎人,想将这案子摁下,苏晋不得已,才甘冒大不韪,私回了密帖,找到侯府来的罢。
任暄道:“阿礼病了,就随便带了另一个,也巧,昨日就是差他去贡士所上探听的。”
苏晋道:“全凭小侯爷做主。”
任暄思及此,心中生出些恭敬之意,言语上也亲厚几分:“不瞒苏贤弟,为兄因一桩私事,实在不便领贤弟去太傅府拜访。不如如许,明日一早,你扮作陪侍与为兄一同进宫。晏子言每日五更必从金水桥畔过,为兄帮你拦下他,你也好问个明白。”
二品以上大员因不必等待灯火,没几个早来的,能五更天到中午门的,约莫只要都察院新上任的铁面菩萨了。
任暄笑道:“如果思疑你,我还来问你做甚么?通风报信么?”
苏晋将密帖取出:“请小侯爷过目。”
任暄细心将密帖收了, 想了想问:“你甘冒此风险,但是在京师衙门呆不住了?我在吏部有熟人, 说是詹事府录事有个缺, 虽只是九品, 好歹在东宫部下做事, 比起京师衙门面子很多,你可成心?”
任暄五年前就读过苏晋的文章,彼时她方入翰林,一手策论清放洁净,颇具名气。
苏晋上前打了一个揖:“小人贾苏,拜见少詹事大人。”
他生的长眉凤目,一身朝服也穿出广袖长衣的气度,好像古画里的魏晋名流。只是大豪杰能本质,真名流自风骚,晏子言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曲直高和寡得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