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心晓得韫娘子固然大要淡然,实在是很想晓得陈郎君的事的,当下细心描画陈操之入城的景象,说有女子散花赠香囊、又有宵小之徒妒忌江左卫玠陈操之俊美,想丢鸡子让陈操之尴尬,却反被人丢鸡子……
自升平三年菊月与陈操之别后,谢道韫常能听到关于陈操之的传闻,陈母弃世、陈操之结庐守墓、斗垮褚俭、钱唐陈氏入士籍、王劭盛赞陈操之有夏侯玄、刘琨风采……当然,更多的是陈操之与陆葳蕤之间的传言,诸如陈、陆二人在吴郡光阴日相见,相约毕生厮守如此——
柳絮从速道:“是。”背过身叹了口气,心道:“娘子真是死要面子活享福啊。”
乌衣巷并非街巷,而是前临清溪、后凭秦淮的一片形胜地,王、谢二族各占数顷,天井深深、林园泛博,温氏、乔氏、蔡氏这些大族也居住在这里。
婢女柳絮道:“现在市坊哄传陈郎君之事,明日陈郎君进城,必然会很热烈,娘子要不要去旁观?”
刘禹锡诗里描画的是四百多年后的乌衣巷,王谢大族,风骚云散,墨客对此有着深沉的世事荣枯的感慨,而陈操之现在要去的乌衣巷倒是琅琊王氏、陈郡谢氏最昌隆之时,衣冠王谢,钟鸣鼎食,杰出豪杰,代有其人。
顾恺之道:“就是前徐、兖二州刺史范汪之子范宁,范汪北伐负约,被桓温表奏朝廷贬为庶人,范氏陵夷,但其子范宁范武子倒是申明渐显,范宁好儒学,性子直,精于春秋三传,悔恨黄老之学,曾说王弼、何宴蔑弃典文、幽沈仁义、游辞浮说、波荡后生,使缙绅之徒幡然改辙,乃至礼坏乐崩,中原颠覆,遗风余俗,至今为患,此为迷众之大罪,其罪更深于桀、纣——”
陈操之一行沿秦淮河南岸往东行去,从连绵半里的琅琊王氏家属的宅第前颠末,前面便是谢氏家属那土墙木构架的大宅,谢尚、谢奕、谢安、谢万的宅第顺次摆列,一遭土墙环抱,一个大门收支,显得家属很有凝集力。
那边支法寒与袁通低声商讨了几句,袁通过来朝陈操之作揖道:“子重兄,鄙人想请子重兄助谈,还望子重兄大力互助。”
谢道韫听到“顾恺之”三字,内心就是一跳,模糊等候,就听得那小婢持续说道:“——南阳范宁公子、东安寺的和尚支法寒,另有一个就是前日入城万人空巷争看的钱唐陈操之公子。”
在谢府大院内的耳房前,停着6、七辆牛车,一个谢府管事和几名执役在门房欢迎,袁通袁子才是谢府常客了,虽频频被谢道韫驳得哑口无言,却就是喜好来这里。
谢道韫“啊”的一声回过神来,指间拈着的一枚棋子掉落楸枰上。
这十二卷书册谢道韫已手抄了此中六卷,每日夜里誊写时,就感受在与陈操之娓娓而谈,恍若回到了狮子山下桃林小筑,抄着抄着,谢道韫就肘支书案,手托腮颊,凝眸望着虚空,忽颦忽笑,入迷久之。
小婢禀道:“琅邪诸葛曾公子、陈郡袁通公子、吴郡顾恺之公子——”
顾恺之笑道:“南阳范氏与琅琊诸葛氏是世交,诸葛永民请出范武子也不希奇,这个范武子虽悔恨正始玄风,倒是对老庄之学下了很大苦功的,所谓深切浅出,要驳斥老庄玄学,起首必须对老庄玄学有通透的体味,这叫作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传闻其不谈则已,谈起来一鸣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