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一年闹了蝗灾，村里没留头的女人，就一个个坐着陈娘子的的车出来了，能到这会儿才卖的，俱是家里宝爱的，想留却恰好留不住。
夜里就跟过节似的，秋娘把挖来的笋子片的薄薄的，三文钱换了一块老豆腐，烧过蝗虫的水池那一层灰，倒养了很多肥泥鳅，拿竹笋换了两条来，切成段烧汤，烙了几张饼，把给石头爹补身子的鸡蛋都拿了出来，香喷喷几大碗全端到石桂面前。
银柳挨着门框，呸了一声：“不过作妾，还是个客商的妾，就胜利那模样了。”她嘴上这么说，内心却实在羡慕杏子腕上戴的镯子，那客商看着大肚油脸，竟是个有钞的，咬了牙气一回，甩着帕子进了屋。
第二天一大早陈娘子就来接石桂，秋娘眼睛肿成核桃样，石桂反过来劝了她：“娘归去罢，过年的时候我给喜子捎吃的来。”
陈娘子一走，屋里摔瓦喝骂，男人吼了一声，跟着又没了声气，于婆子哭天嚎地，还是那些车辘轳话，甚个孀妇人野生大了儿子不轻易，恨不得割肉喂了他，这会儿竟想饿死老娘。
青布油车里挤挤挨挨着坐了七八个，一个个相互挨着，头碰了头脚对着脚，小道上坑坑洼洼，长草里埋着乱石，不时就颠簸一下，车身跳高了再落下，到了这儿就是出了村庄了，石桂最后看了一眼村口，记取那棵古槐树，把兰溪村三个字刻在心上，
陈娘子返来见着有粥有菜，看了石桂一眼，带点笑意，倒还是个见机的，看得懂眉眼凹凸，不哭不闹，光是这两条就值得操心找个好人家，如果往上去了，她这牌子也能打得清脆。
于婆子自来不给石桂好脸，看她用饭直瞪眼，捞上口干的，她就要敲筷子，这会儿却笑得眼睛都眯缝起来，伸手就要捏石桂的胳臂：“她看着瘦，可有力量呢。”
石桂看着那两个缩在一处，跟两只过冬的麻雀普通，嘴唇动了又动，到底没能问一声她们要去哪儿。陈娘子吃了粥饼，还让银柳摊了鸡蛋，撒上葱花，满嘴油汪汪，饱了肚子才把那两个带了出去，石桂站在院里，一共八个，连姓名都没说全，就不知叫卖到了那里。
城里没鸡叫，还真不晓得天亮了，石桂一骨碌爬起来，出门就瞥见院里寥落落的堆着东西，杏子正预备出门，来领她的是个腆了肚皮的中年男人，陈娘子满面堆笑，收下那些点心盒子，把人送了出去。
她看看女儿，再看看陈娘子，抖着嘴唇就是说不出个“不”字儿来，石桂回身进房，喜子躺在床上，见着她细细叫一声姐姐，石桂摸出糖来，送到他嘴边，喜子眼睛亮晶晶的，伸开嘴，伸了舌头舔一下，砸吧着嘴巴，内心惦记取要吃石桂糖，没旱的时候承诺他的，他一向记到现在。
每到她张嘴，秋娘就恨不得能捂了石桂的耳朵，怕她听了不是亲生的话就远了她们，只得奉告她这是阿奶不喜好她，胡说的。
石桂把小包裹放在膝盖上，打里头摸出个些糖块来，就是白大娘给的那角，秋娘全要给她带着，她把糖拍碎了，留了一大半给喜子。
里头于婆子闻声声儿出来，先瞥见滚了满地的笋干，才刚骂一句，昂首瞥见陈娘子，脸上立时换了色彩，她早想着把石桂卖掉，儿子不松口，就见天的跟儿媳妇吵嚷，又不是亲生的，本来就是捡来的，吃了这些年的饭，可不得还报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