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光曰:礼之为物大矣!用之于身,则动静有法而百行备焉;用之于家,则表里有别而九族睦焉;用之于乡,则长幼有伦而俗化美焉;用之于国,则君臣有叙而政治成焉;用之于天下,则诸侯顺服而纪纲正焉;岂直几席之上、户庭之间得之而稳定哉!夫以高祖之明达,闻陆贾之言而称善,睹叔孙通之仪而感喟;然以是不能比肩于三代之王者,病于不学罢了。当是之时,得大儒而佐之,与之以礼为天下,其功烈岂如果而止哉!惜夫,叔孙生之为器小也!徒窃礼之糠粃,以依世、谐俗、取宠罢了,遂使先王之礼沦没而不振,以迄于今,岂不痛甚矣哉!是以扬子讥之曰:“昔者鲁有大臣,史失其名,曰:‘何如其大也!’曰:‘叔孙通欲制君臣之仪,召先生于鲁,所不能致者二人。’曰:如果,则仲尼之开迹诸侯也非邪?”曰:‘仲尼开迹,将以自用也。如委己而从人,虽有端方、绳尺,焉得而用之!’善乎扬子之言也!夫大儒者,恶肯毁其端方、绳尺以趋一时之功哉!
初置宗正官,以序九族。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馀人,其馀日夜争功不决,未得行封。上在洛阳南宫,从复道瞥见诸将,常常相与坐沙中语。上曰:“此何语?”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宁,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今陛下为天子,而所封皆故交所敬爱,所诛皆平生所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不敷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恐又见疑平生不对及诛,故即相聚谋反耳。”上乃忧曰:“为之何如?”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有故怨,数尝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齿,则群臣大家自坚矣。”因而上乃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而急趋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
甲申,始剖符封诸功臣为彻侯。萧何封酂侯,所食邑独多。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锐,多者百馀战,小者数十合。今萧何何尝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群情,顾反居臣等上,何也?”帝曰:“诸君知猎乎?夫猎,追杀兽兔者,狗也;而发纵唆使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纵唆使,功人也。”群臣皆不敢言。张良为谋臣,亦无战役功;帝使自择齐三万户。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张良为留侯。封陈平为户牖侯。平辞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谋计,克服克敌,非功而何?”平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上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乃复赏魏无知。帝以天下初定,子幼,昆弟少,惩秦伶仃而亡,欲大封同姓以填抚天下。
上居晋阳,闻冒顿居代谷,欲击之。令人觇匈奴,冒顿匿其懦夫、肥牛马,但见老弱及羸畜。使者十辈来,皆言匈奴可击。上复使刘敬往使匈奴,未还;汉悉兵三十二万北逐之,逾句注。刘敬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今臣往,徒见羸瘠、老弱,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愚觉得匈奴不成击也。”是时,汉兵已业行,上怒,骂刘敬曰:“齐虏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吾军!”械系敬广武。帝先至平城,兵未尽到;冒顿纵精兵四十万骑,围帝于白登七日,汉兵中外不得相救饷。帝用陈平秘计,使使间厚遗阏氏。阏氏谓冒顿曰:“两主不相困。今得汉地,而单于终非能居之也。且汉主亦有神灵,单于察之!”冒顿与王黄、赵利期,而黄、利兵不来,疑其与汉有谋,乃得救之一角。会天大雾,汉令人来往,匈奴不觉。陈平请令强弩傅两矢,本土,从解角直出。帝出围,欲驱;太仆滕公固徐行。至平城,汉雄师亦到,胡骑遂解去。汉亦罢兵归,令樊哙止定代地。上至广武,赦刘敬,曰:“吾不消公言,以困平城;吾皆已斩前使十辈矣。”乃封敬二千户为关内侯,号为建信侯。帝南过曲逆,曰:“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洛阳与是耳。”乃更封陈平为曲逆侯,尽食之。平从帝挞伐,凡六出奇计,辄益封邑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