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在位时的行政机构齐茬儿拔除了,县令改成县长;县下设仓,仓下设保障所;仓里的官员称总乡约,保障所的官员叫乡约。白鹿仓原是清廷设在白鹿原上的一个堆栈,在镇子西边三里的郊野里,丰年储备粮食,灾年施助百姓,只设一个仓正的官员,卖力丰年征粮和灾年发放施助,再不管任何事情。现在白鹿仓变成了利用反动权力的行政机构,已不成与畴昔的白鹿仓同日而语了。保障所更是新添的最低一级行政机构,辖管十个摆布的大小村落。
当白鹿仓的总乡约田福贤要鹿子霖出任第一保障所的乡约那阵儿,鹿子霖听着别扭的“保障所”和别扭的“乡约”这些新称呼满腹猜疑,拿不定主张,推委说本身要做庄稼,怕没时候办保障所里的事。当他从县府接管练习返来今后,就对田福贤是一种知遇恩典的感激表情了。
白嘉轩从皂荚树上用铁锨铲下几束皂荚刺,把署有史维华县长名字的布告扎到祠堂外的墙壁上,然后敲锣,把布告的内容归纳成最简练的几句话,从村庄里一边敲过,一边喊:“一亩一章,一人一章按章征税,月内交齐,顺从不交者,以反动军法处治。”白嘉轩绕村一匝,回到祠堂放下大锣的时候,布告前已经围满了村民。大师群情纷繁,听不清楚,只听得一句粗话:“这归正倒反成个脧子了!这县长倒是个脧子县长……”
徐先生取了一张黄纸,欣然命笔,仿佛早已成竹在胸,一气呵成:“苛政猛于虎。灰狼啖肉,白狼吮血……”写罢装进一个厚纸信封,交给白嘉轩。白嘉轩说:“徐先生,这事由我担承,任死任活不扳连你。”徐先生说:“甚么话!君子取义舍生。既敢为之,亦敢当之。”
白鹿仓总乡约田福贤聘请鹿子霖出任第一保障所乡约的时候,鹿泰恒出于自家在白鹿村处境的考虑,支撑儿子到白鹿村外边去闯世事,现在天然不能为儿子丢掉辫子再说二话。鹿子霖恭恭敬敬向父亲汇报了在县府受训的环境,泰恒老夫听了说:“甭忘了你老太爷的话。”鹿子霖说:“那忘不了。”第二天鹿子霖就动手交办买房修房建立保障所的事。他在白鹿村和白嘉轩搭手修造祠堂,创建书院,修补堡子围墙,成果却只是增加了族长白嘉轩的功德;现在他将第一次出面独立行事,就决计要办出个模样来。在白鹿村,他的财产能够累加,却与族长的位置无缘;现在,他是保障所的乡约,下辖包含白鹿村在内的十个村落,起码不在白嘉轩之下了吧?他遵循县府规定给保障所的编员人数,物色礼聘了一名书手,姓王,是大王村的一名学子,写得一手好字,人也精干。到保障所修建完成,他和王书手就在厅房里坐下来摆出办公的架式了。
鹿子霖一上任乡约就发挥出不凡的办事才气和构造才气。他用白鹿仓拨给他的非常有限的经费,在白鹿镇买下一院败落户的民房。房屋已经破败不堪,天井里披发着一股酸滋滋臭烘烘的气味。他雇请来卫木工,向所辖的十个村庄分摊小工,把三间大厅和两间配房全数翻修一新。把临街的已经歪扭的门楼完整裁撤,用蓝色的砖头垒成两个细弱的四方门柱,用乌黑的灰浆勾饰了每一条砖缝,然后安上两扇漆成玄色的广大门板。在右首的门柱上,挂出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滋水县白鹿仓第一保障所。多年来一向破败不堪的住民小院,完整焕然一新了,在暗淡朽迈的白鹿镇上,当即明示出一种奇特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