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屋子阴暗,淮真只感觉凉飕飕的。三人在洪万钧劈面依序坐下,等候他发话时,淮真总忍不住去看他搭在竹椅上的手。
洪爷冷不防的开口了,声若洪钟,中气实足,“她讲不讲英文?”
屋里灯光阴暗,临床放着一张竹椅。那斑白头发黑唐装的中年人坐在上头,身后一个女子正给他捶按肩膀。他闭着眼,看上去并不如何享用。
不及她回神,白人差人一个大巴掌,连人带门板,靠着蛮劲一气儿翻开。杂货铺敞开一张乌黑大嘴,堪堪能容几个差人挤出来。一出来,抬脚将一扇扇紧掩的房门踢开。杂货铺里顷刻如同鸡飞蛋打,女人、男人的惊叫声响成一片。
姜素脑袋大的很,临时不想理睬这几个不识时务的哭包。只看了一眼,带着两人径直穿过二楼长廊,推开绝顶屋门。
淮至心想,来了。
淮真回过神来,轻声说道:“季淮真。”
颠末那杂货铺门口,她低头扫一眼,见那积尘的木板上标着价码。
“中国婊|子,本日列行盘点妓|女户。上月你们老母没在,现在把她叫出来。”
此人已经上了年事,身形干瘪,皮肤长满褶子,脸上装点着些许暗沉沉的斑点。独独那一双手,白净柔滑十根葱管,像从未受过光阴剥蚀。两手知名指与小指上,长而曲折两截长指甲,修剪得极其讲究,竟比手指还要长。淮真俄然想起,这两截尾指指甲代表动手的仆人养尊处优的职位,是贵族的意味。这古旧的风俗,竟在悠远承平洋西海岸的唐人街获得如此好的保存。
几个差人走到街上,姜素立在杂货铺门口,扬一扬手,“再见警官,请去上海饭店吃早餐,请写我的名字不消给钱。”
“臭婊|子,”差人低头暗骂一句:“去他吗的狡计多端中国老母。”
两名约莫十二三岁的白人少年趁乱溜出来,一边跑,一边正了正歪歪扭扭的领结,将露在外头的花裤头强行塞进裤腰里。
……
摆好招牌,往街这头看了看,快步走来,一下一下揿响楼下铜铃。
一月二十四日新奇到货,时价――
大米一元一袋
姜素出去喊了声,“洪爷,人给您带来了。”
拍门人浑厚有力,操着一口强弱清楚的腹式美音:“开门,从速开门!”
淮实在在也不算困。刚躺下,便闻声窗户外头一阵来势汹汹拍门声。
左边木梯通向二楼。淮真走在姜素与罗文中间上了楼,见十四名少女正坐在楼道间角落里抽泣。
洪万钧没睁眼,也不答话,抬抬手,叫她们都出去。
清澈的眸子里安静冷酷,脸上无半点波澜。罗文抿了抿嘴,没说甚么,回身下楼。
“老母,哦,老母还在睡觉……”
万众谛视下,那门“嘎吱――”一声,开了条缝,暴露一张略微水肿的黄面庞。黄面庞眼白往上翻了翻,奉承一笑,“军爷早啊,军爷好早啊。”
没一会儿,差人们接连走出杂货铺。最后出来那一名,朝里头说了句,“洪先生都来了,那么这件事在我们加州警署当然不是大事。但是此次联邦差人局来了很多人,如果他们查到妓|女户里每几个月就多三五十个来路不明的黑户,连我们也免不了责。此次来,我们也算是给洪先生提示一下。”
几分钟后,那几名差人大获全胜,从楼上拎下来十四名战战兢兢的少女。差人尖着嗓子冲楼上大喊:“老母,你再不下来,不怪我们将她们都带回警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