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益加凄冷,不晓得几点钟了,凌晨两点?空中花圃里转世投胎的猫,被崔善的哭声惊得颤抖。一眨眼,尾巴尖扫到她的腿肚子,热热的,毛茸茸的,很痒。它在石榴花墙上无影无踪,仿佛一跃跳下高楼的错觉。
不要等闲给小植物取名,一旦叫惯名字,便有了亲人般的豪情。它的妈妈是只红色大猫,整天在清幽的天井中晒着太阳,它的爸爸则是只精瘦的斑纹野猫,每夜流浪在渣滓桶与餐厅门口。猫毫不是虔诚的植物,总想着逃削发门,在黑夜树丛中寻觅刺激。它肥硕和顺的妈妈也不例外,墙外一声刺耳的猫叫,就让它心旌摇摆地窜出去。在公园长椅脚下,绿化地的冬青丛中,穷户窟的瓦片上,放纵地彻夜交配。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让即将高考的门生们难以安睡。有个考生家长把毒药塞在咸鱼肚里,贪婪的公猫一命呜呼。
既有老鼠出没,必有野猫捕食,人类不再处于食品链顶端。一双绿幽灵般的猫眼,在墙顶谛视她。月光抚摩红色外相,丝绸般反光,尾巴尖烧成火红斑点。它跳进空中花圃,姿势撩人地趴着,好像贵妃醉酒后披了一袭白貂裘。猫脸像古墓壁画中的女子,因冗长光阴而退色变形。她不能轻举妄动,略微挪动手指,乃至某个眼神窜改,都足以令其消逝。
在流花河边的荒漠,崔善跟着他学会了钻木取火,她亲手杀死猎物,洗濯小鸟内脏,放到火上烤成新奇野味――爸爸就用这类体例把小白吃了。
第三十天。
一个小女孩发明了它,将肥胖不堪的猫抱在怀中。猫骨头很轻,又圆又滑。手指穿过它的胯骨,搂住苗条的腰身。它没有任何惶恐,沉寂文雅地伸直,鼻孔里喷出的热气,与人的呼吸稠浊在一起。它真热,小女孩有些出汗,反而把它抓得更紧。它更加和顺,为了遁藏酷寒,顺势用两只前脚搭住女孩肩头,收缩爪子,让她抚摩脚掌心几块软软的肉垫。小女孩大胆地抚摩它满身,从两只薄薄的耳朵到透太长毛纤细可儿的脖子,从两排轻灵的猫肋到窜改多端最不顺服的尾巴,并不顾忌流浪的污垢与异味。就像抚一把古桐琴,小女孩抚遍了它身材的三匝,就差在猫唇上悄悄一吻。
他说他爱吃猫肉,真的不酸。
躲在没法看到的墙角下,脱下破裙子,用瓶里的水冲刷身材。赤裸皮肤,冷起鸡皮疙瘩,深深的热诚感。仿佛,那双眼睛从未分开,躲在氛围深处,看她敏感部位。更远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收回赤色反光,窗后的白领与高管们,会不会围在圆桌前,捧着卡布奇诺或拉菲,不管男女眉飞色舞,轮番在望远镜中评点女奴的演出?可惜,她太瘦了,骨感到连胸都快没了,大煞了风景。
黑鹰坠落。
你感觉这身衣服都雅吗?痴人,丑得要命!
但是,小女孩的幸运像猫尾巴上的绒毛般长久而易逝。七岁生日过后不久,爸爸有一晚喝醉了酒,在麻将桌上赌输了几万块钱,回到家看到他的新鞋子里有团猫屎,便怒不成遏地抓起猫尾巴,将它全部身材抡在半空中,重重地砸到天井墙壁上。
凌晨,六点半。
全部白日,她都对着灌音笔发楞。当高空堕入深夜喧哗,崔善躺在薄薄的干草堆上,看到了那只猫。
七岁那年的夏天,爸爸杀死她最敬爱的猫,百口分开小县城,去了那座海边的多数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