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我这一辈子 > 第10章 月牙儿(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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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妈妈整六合给人家洗衣裳。我老想帮忙妈妈,但是插不上手。我只好等着妈妈,非到她完了事,我不去睡。偶然新月儿已经上来,她还哼哧哼哧地洗。那些臭袜子,硬牛皮似的,都是铺子里的伴计们送来的。妈妈洗完这些“牛皮”就吃不下饭去。我坐在她中间,看着新月儿,蝙蝠专会在那条光儿底下穿过来穿畴昔,像银线上穿戴个大菱角,极快地又掉到暗处去。我越不幸妈妈,便越爱这个新月儿,因为看着它,使我心中痛快一点。它在夏天更敬爱,它老有那么点冷气,像一条冰似的。我爱它给地上的那点小影子,一会儿就没了;迷含混糊地不甚清楚,及至影子没了,地上就特别地黑,星也特别地亮,花也特别地香――我们的邻居有很多花木,那棵高高的洋槐总把花儿落到我们这边来,像一层雪似的。

妈和我还穿戴白袍,我又瞥见了新月儿。那是个寒天,妈妈带我出城去看爸的坟。妈拿着很薄很薄的一摞纸。妈那天对我特别地好,我走不动便背我一程,到城门上还给我买了一些炒栗子。甚么都是凉的,只要这些栗子是热的;我舍不得吃,用它们热我的手。走了多远,我记不清了,总该是很远很远吧。在爸出殡的那天,我仿佛没感觉这么远,或者是因为那天人多;此次只是我们娘儿俩,妈不说话,我也懒得出声,甚么都是寂静的;那些黄土路寂静得没有头儿。天是短的,我记得阿谁坟:小小的一堆儿土,远处有一些黄土岗儿,太阳在黄土岗儿上头斜着。妈妈仿佛顾不得我了,把我放在一旁,抱着坟头儿去哭。我坐在坟头的中间,弄动手里那几个栗子。妈哭了一阵,把那点纸焚化了,一些纸灰在我面前卷成一两个旋儿,而后懒懒地落在地上;风很小,但是很够冷的。妈妈又哭起来。我也想爸,但是我不想哭他;我倒是为妈妈哭得不幸而也落了泪。畴昔拉住妈妈的手:“妈不哭!不哭!”妈妈哭得更恸了。她把我搂在怀里。眼看太阳就落下去,四外没有一小我,只要我们娘儿俩。妈仿佛也有点怕了,含着泪,扯起我就走,走出老远,她转头看了看,我也转过身去:爸的坟已经辨不清了;土岗的这边都是坟头,一小堆一小堆,一向摆到土岗底下。妈妈叹了口气。我们紧走慢走,还没有走到城门,我瞥见了新月儿。四外乌黑,没有声音,只要新月儿放出一道儿寒光。我乏了,妈妈抱起我来。如何进的城,我就不晓得了,只记得迷含混糊的天上有个新月儿。

叫我最难过的是我渐渐地学会了恨妈妈。但是每当我恨她的时候,我不知不觉地便想起她背着我上坟的风景。想到了这个,我不能恨她了。我又非恨她不成。我的心像――还是像阿谁新月儿,只能亮那么一会儿,而暗中是无穷的。妈妈的屋里常有男人来了,她不再遁藏着我。他们的眼像狗似的看着我,舌头吐着,垂着涎。我在他们的眼中是更解馋的,我看出来。在很短的期间,我俄然明白了很多的事。我晓得我得庇护本身,我觉出我身上仿佛有甚么宝贵的处所,我闻得出我已有一种甚么味道,使我本身害臊,多感。我身上有了些力量,能够庇护本身,也能够毁了本身。我偶然很硬气,偶然候很软。我不知如何好。我愿爱妈妈,这时候我有好些需求问妈妈的事,需求妈妈的安抚;但是正在这个时候,我得躲着她,我得恨她;要不然我本身便不存在了。当我睡不着的时节,我很沉着地思考,妈妈是可谅解的。她得顾我们俩的嘴。但是这个又使我要回绝再吃她给我的饭菜。我的心就这么忽冷忽热,像夏季的风,歇息一会儿,刮得更要猛;我静候着我的肝火冲来,没法儿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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