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还痛吗?”说话间,文尝已走到床前,见秋云水毫无病态,不似巧莺那般讶然,从漆盘中捏起帕子,俯身为秋云水净面,“幸亏没事,可把婢子吓得不轻。”
“奴婢岂敢,孺人文采超绝,提笔成诗,才女之名将军府高低那个不知。能得孺人指教一二,连欢三生有幸。”,待萧孺人坐下后,连欢立于下首,恭维道。
故而,下人们鲜少群情此事。
若非要单论个远近,那便属连欢的主子,将军的嫡妻了,连续数月不相见,不问不念,可遇着了大病小灾,定会遣人来看,有忽视的,长鞭责笞,有怠慢的,重罪论处,无一例外。
连欢当下噤声。
屏风素床,青碧帷帐,秋云水额上裹了圈圈白布,鼻息间尽是浓烈药苦,皱着眉头展开眼,菡萏纱屏后,巧莺正端了铜盆搁在架子上,将帕子浸湿了,放入漆盘,而后轻手重脚绕过屏风,见她醒来,眼中一亮,“夫人醒啦。”
“晓得了,晓得了・・・・・・”,连欢像是难受极了,小腿直颤抖,闷头闷脑冲出灶房。
连欢拘束道,“孺人别打趣奴婢了。奴婢大字不识一个,莫说此等风骚雅事了。”
“胡说!病不赖药,医官何来?你放心歇着,休要再胡思乱想,我・・・・・・”
紫黑袍角从面前划过,祥云墨靴超出她独自往外走,秦妈妈反应不及,那靴主忽又停下,回身瞥了她一眼,站定半晌,在她仍心不足悸时,
“夫人――”,狄应走到尤良床畔,只见她半倚床头,双目紧闭,脸微微朝内侧偏斜,一头长发干枯焦黄,遮住了半副面孔,“如何病了?”,就势坐下,探手撩开削发,别于耳后,再抬眼去看时,悚然一惊。
“夫人!”,狄应赤红了眼,喘气半晌,强压下庞大的心境,缓声道,“夫人方才都闻声了?”
“将军!”,尤良自胸腔中挤出话,“妾身不想死,也不会死。兴儿尚未成器,妾身还想看他成绩一番大业・・・・・・咳咳・・・・・・届时他不必再桎梏于将军的威名之下・・・・・・妾身亦能母凭子贵,为他朝晨备饭晚夕铺枕,暮年安乐,也不需虚占了将军府的主母之位。”
将军府中,门客幕僚孰轻孰重,老爷自有亲疏;仆人仆婢孰忠孰奸,老爷胸中乾坤;唯独妻妾女客,却老是含混不明。
各中情由,说不清道不明。
“懒人屎尿多”,喜鹊拍打着抹布,抱怨了一句,又忙络起来。
萧孺人媚眼如丝,抚鬓轻笑,“争几分才名,还不如换得老爷几分顾恤。”
狄应半晌没回过神来,尤良翻开眼皮,一双浑浊无清的眸子无神地望着他,缓缓地,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以沙哑如老妪的嗓音轻唤道,“将军,好久不见。”
秋云水推开她的手,淡淡笑道,“惟你功绩最大。”
“嗯,文尝呢?”
“春晖院的下人们一个个笨拙得很,”,萧孺人抬手,便有丫环上前归拢了吵嘴子,“连欢擅弈?”
“妾身材弱,不能给将军施礼,”尤良停下,歇了歇,接着说道,“望将军宽宥。”
“妾身虽因病困于寸塌,双耳还算好使,将军气势澎湃怒驱宗子,妾身听得一字不落。将军放心,来日无多,妾身便会自请搬出将军府,令至官府呈上义绝书,不会让将军平担了前贫贱后繁华憩息荆布之妻的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