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风餐露宿,两三日工夫已到了东昌城内,找了一家洁净车店住下。当晚安设停妥。次日早餐后便往街上寻觅书店。寻了好久,始觅着一家小小书店,三间门面,半边卖纸张笔墨,半边卖书。遂走到卖书这边柜台外坐下,问问此地行销是些甚么册本。
次日夙起,老残出去雇了一辆骡车,将行李装好,候申东造上衙门去禀辞,他就将前晚送来的那件狐裘。加了一封信,交给店家,说:“等申大老爷回店的时候,奉上去。现在不必送去。恐有舛错。”店里掌柜的仓猝开了柜房里的木头箱子,装了出来,然后送老残解缆上车,径往东昌府去了。
老残笑道:“这些书我都不要。”那掌柜的道:“另有,另有。那边是《阳宅三要》、《鬼撮脚》、《渊悔子平》,诸子百家,我们小号都是全的。济南省会,那是大处所,不消说,若要说黄河以北,就要算我们小号是第一家大书店了。别的城池里都没有专门的书店,大半在杂货铺里带卖书。统统周遭二三百里,书院里用的《三》、《百》、《千》、《千》、都是在小号里贩得去的,一年要销上万本呢。”老残道:“贵处行销这‘三百千千’,我到没有见过。是部甚么书?如何销得这们多呢?”掌柜的道:“暖!别哄我罢!我看你老很高雅,不能连这个也不晓得。这不是一部书,‘三’是《三字经》,‘百’是《百家姓》,‘千’是《千字文》;那一个‘千’字呢,是《千家诗》。这《千家诗》还算一半是冷货,一年不过销百把部;其他《三》、《百》、《千》,就销的广了。”
东造道:“如中间所说,天然是极妙的法例。但是此人既不肯应镖局之聘,如果兄弟衙署里请他,恐怕也不肯来,如之何呢?”老残道:“只是你去请他,天然他不肯来的,以是我须详详细细写封信去,并拿救一县无辜良民的话打动他。天然他就肯来了。况他与我友情甚厚,我若劝他,必然肯的。因为我二十几岁的时候,看天下将来必然有大乱。以是死力留意将才,谈兵的朋友颇多。此人当年在河南时,我们是莫逆之交,相约倘若国度有效我辈的日子,凡我同人,俱要出来互助为理的。当时讲舆地。讲阵图,讲制造,讲武功的,百般朋友都有。此公便是讲武功的巨擘。厥后大师都明白了:治天下的,又是一种人才,着是我辈所讲所学,满是无用的。故尔大家都弄个餬口之道,混饭吃去,把这大志便抛入东洋大海去了。虽如此说,然当时的友情义气,断不会废弛的。以是我写封信去,必然肯来的。”
“此人姓刘,号仁甫。便是此地平阴县人,家在平阴县西南桃花山内里。其人少时,十四五岁在嵩山少林寺学拳棒。学了些时,感觉徒有浮名。无甚出奇致胜处,因而驰驱江湖,将近十年。在四川峨眉山上遇见了一个和尚,武功绝伦。他就拜他力师,学了一套‘太祖神拳”一套‘少祖神拳’。因就教这和尚。拳法从那边得来的,和尚说系少林寺。他就大为惊奇,说:‘门徒在少林寺四五年,见没有一个超卓拳法,师父从那一个学的呢?’那和尚道:‘这是少林寺的拳法,却不从少林寺学来。现在少林寺里的拳法,久已失传了。你所学者太祖拳,就是达摩传下来的;那少祖拳,就是神光传下来的。当初传下这个拳法来的时候,专为和尚们练习了这拳。身材能够结壮,精力能够悠长。若当朝山访道的时候,单身走路,或遇豺狼,或遇能人,和尚家又不作带兵器,以是这拳法专为庇护身命的。筋骨强健,肌肉坚毅,便能够忍耐冻饿。你想,行脚僧在荒山野壑里。访求高人古德,于“宿食”两字,必然难以全面的,此太祖、少家传下拳法来的美意了。那知厥后少林寺拳法出了名。外边来学的日多,学出去的人,也有做强盗的,也有奸哄人家妇女的,屡有所闻。是以,在现在这老衲人之前四五代上的个老衲人。就将这端庄拳法收起不传,只用些“内里光”“不管事”的拳法对付门面罢了。我这拳法系从汉中府里一个古德学来的,若能当真修练,将来能够到得甘凤池的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