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之有饥、穰,天之行也;禹、汤被之矣。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国胡以相恤?卒然边疆有急,数十百万之众,国胡以馈之?兵、旱相乘,天下大屈,有勇力者聚徒而衡击,罢夫、羸老,易子上咬其骨。政治未毕通也,远方之能僣拟者并举而争起矣;乃骇而图之,岂将有及乎!夫积蓄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财有馀,何为而不成!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怀敌附远,何招而不至!
帝益明习国度事。朝而问右丞相勃曰:“天下一岁决狱多少?”勃谢不知。又问:“一岁钱谷出入多少?”勃又谢不知,惶愧,汗出沾背。上问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谓谁?”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谢曰:“陛下不知其驽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帝乃称善。右丞相大惭,出而让陈平曰:“君独不素教我对!”陈平笑曰:“君居其位,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问长安中盗贼数,君欲强对邪?”因而绛侯自知其能不如平远矣。居顷之,人或说勃曰:“君既诛诸吕,立代王,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赏,处尊位,久之,即祸及身矣。”勃亦自危,乃谢病,请归相印,上许之。秋,八月,辛未,右丞相勃免,左丞相平专为丞相。
三月,立太子母窦氏为皇后。皇后,清河观津人。有弟广国,字少君,幼为人所略卖,传十馀家,闻窦后立,乃上书自陈。召见,验问,得实,乃厚赐田宅、款项,与兄长君家于长安。绛侯、灌将军等曰:“吾属不死,命乃且县此两人。两人所出微,不成不为择徒弟、来宾;又复效吕氏,大事也!”因而乃选士之有节行者与居。窦长君、少君由此为让步君子,不敢以高贵骄人。
春,正月,有司请蚤建太子。上曰:“朕既不德,纵不能博责备国贤圣有德之人而禅天下焉,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其安之!”有司曰:“豫建太子,以是重宗庙、社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季父也;吴王,兄也;淮南王,弟也,岂不豫哉?今不推举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为忘贤有德者而专于子,非以是忧天下也!”有司固请曰:“古者殷、周有国,治安皆千馀岁,用此道也。立嗣必子,所向来远矣。高帝平天下为太祖,子孙继嗣世世不断,今释宜建而更选于诸侯及宗室,非高帝之志也。更议不宜。子启最长,纯厚慈仁,请建觉得太子。”上乃许之。
昔者周盖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君有馀财,民有馀力,而颂声作。秦天子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力罢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一君之身耳,所自养者驰骋弋猎之娱,天下弗能供也。秦天子计其功德,度厥后嗣世世无穷;然身故才数月耳,天下四周而攻之,宗庙灭尽矣。秦天子居灭尽当中而不自知者,何也?天下莫敢告也。其以是莫敢告者,何也?亡养老之义,亡辅弼之臣,退诽谤之人,杀切谏之士。是以道谀、媮合苟容,比其德则贤于尧、舜,课其功则贤于汤、武;天下已溃而莫之告也。今陛下使天下举贤能刚正之士,天下皆欣欣焉曰:‘将兴尧舜之道、三王之功矣。’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今刚正之士皆在朝廷矣;又选其贤者,使为常侍、诸吏,与之驰驱射猎,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之解驰,百官之堕于事也。陛下即位,亲身勉以厚天下,节用爱民,平狱缓刑;天下莫不说喜。臣闻山东吏布诏令,民虽老羸癃疾,扶杖而往听之,愿少斯须毋死,思见德化之成也。今功业方就,名闻方昭,四方乡风而从;豪俊之臣,刚正之士,直与之日日猎射,击兔、伐狐,以伤大业,绝天下之望,臣窃悼之。古者大臣不得与宴游,使皆务其方而高其节,则群臣莫敢不正身修行,经心以称大抵。夫士,修之于家而坏之于天子之廷,臣窃愍之。陛下与众臣宴游,与大臣、刚正朝廷论议,游不失乐,朝不失礼,议不失计,轨事之大者也。上嘉纳其言。